几十年过去了,那个在配种站“反潮流”的姑娘和“死栋树”虽然早已进入卜学新记忆仓的冷库中,但孙女卜贵英的科研项目——人工授精,却使那些发了霉的陈腐记忆又重新复活起来,而且就像发展到晚期的癌细胞一样,不可控制地到处扩散,最终导致他失去理智,咬牙切齿地狠揍了卜贵英一下。
当孙女被他打后趴在被子上痛哭的时候,那一声声稚嫩的啼哭强烈地刺激着卜学新的中枢神经,他的心像针刺一样疼,他的肝也像爆裂一样痛;他坐不住了,眼里含着滚烫的泪水一个人到西大田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卜学新回来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去孙女住的房中。他想偷偷地向孩子认个错,给她道个歉,先把她哄好,然后再慢慢地说服她;实在不行,也就算了——时代不同了,人各有志,咋弄呢?
卜学新拉开灯一看傻眼了:孙女不在,小皮箱也不在,连铺盖卷都拿走了。他后悔呀!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打两鞋底子。
他问老伴儿:“贵英哪去了?”
柯兰桂说:“我哪知道她到哪去了?”
他斥责老伴儿说:“你在家是弄啥的?咋就让她走了呢?”
柯兰桂很生气地说:“她是小猫小狗?我能拉得住她吗?”
卜学新认为老伴肯定知道贵英去谁家了,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了。
晚饭是面条,柯兰桂给他端来一碗,他说太稠了。
柯兰桂又到厨房给他换一碗稀的。
他艰难地喝了半碗面条汤,把稠的和鸡蛋剩在碗里。
柯兰桂看着老头子后悔莫及的表情,心中的气让位于爱,心平气和地说:“打就打了,我也没报怨你,你也没有必要再折磨自己,谁家过日子没有点儿不顺心的事儿?不过这丫头也太性强了,想干啥就干啥,老人的话一点不听。哼!都是你惯的她。”
卜学新实在憋不住了,抬起头来问:“贵英到底上哪去了?”
柯兰桂叹口气说:“我真的不知道,她也不说,只说不会出事,不要找她。”
就这样,老两口子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觉。
卜学新分析了一夜,认为孙女到农技站去的可能性最大;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像侦探一样,悄悄地去了乡政府。
当他发现卜贵英在的时候,他没敢去叫她,也没让她发现自己,就悄悄地回来对老伴儿说:“让她在那住几天吧!憋憋她也好。”
昨天下午,卜学新又发现卜贵英驮着行李进了大院,他心里才算是平静下来,回来对老伴儿笑(近几天以来的第一次笑),说“你也放心吧!贵英到大院住去了。”
卜贵英到大院吃住以后,卜学新和柯兰桂对孙女的衣食、安全问题算是放心了。但他们同时认为:要使贵英放弃那个“寒碜”的工作是没有希望了。
开始的时候柯兰桂还抱有希望,说“等两天我去找兰菊和季霞讲讲,让她俩劝劝贵英。”
卜学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带着点儿怨气说:
“你算了吧!兰菊和季霞与农世通是啥关系?就差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了!她们能背着他去劝贵英吗?
“农世通啊农世通,我这张老脸皮是让你刮掉了。你放着那天堂般的好日子不去过,跑回来领着几个‘老板子’瞎折腾啥?‘支农’、‘助农’,你就是能把农村变成城市,也免不了有人骂你。共产党,毛主席、邓小平不比你们的功劳大,不也照样有人背后骂吗?
“你说你在城里不愁吃不愁穿,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领着孙子们玩玩,风里不去,雨里不来,男人不碰,女人不沾,安分守己在家里多好?也不知你哪根筋出了毛病,非要来农村活受罪不可。
“兰菊这个……都到昏过去的程度了,她还不回头,还跟着农世通往刺棵里钻,我就不知她……”
柯兰桂急了,说:“我看你像个老娘们,成天婆婆妈妈地翻腾那点事儿弄啥?他们干他们的,又没让你去干,再苦再累与你有啥相干?”
卜学新拧着脖子说:“与我有啥相干?兰菊昏倒了你咋急成那个熊样子?没有他们来养猪,贵英能迷上那事吗?这不完全是农世通造成的吗?还有啥相干。”
老两口子叮当了一阵子,还是柯兰桂让步。
她说:“现在木已成舟了,你再讲又有啥用呢?贵英愿意干就让她干去呗!反正他们猪场也不让老百姓进去,除了他们几个,别人也不知道;以后我再和世通讲讲,让他把几个饲养员的嘴‘堵’上,保点儿密就是了。”
卜学新白她一眼说:“保密?哼!你想得倒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英干的这种事又是啥科研项目,要是失败了嘛!也许还能保点密;如果成功了,还要介绍经验,还要让人家来参观,说不定还要登报纸,上电台,拍电视呢!就像那个配种站的丫头,全国都知道,你还想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