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以前的事,“我做鸿胪卿时曾在戍边见过肃正公。他的为人太过正直,而你的哥哥,现在该称罗郎将了,处事又太过圆滑,你和他们都不像。”
子虞不知这话是贬是褒,不敢随意接口。
殷荣扫了她一眼,悠然道:“做王妃的人不该这么胆小。”
子虞从他的脸上猜不到任何用意,蹙眉答道:“先父是将帅,正直刚毅才能使兵士诚服,家兄是降臣,处事圆滑才能求存。我不过是家中一个普通女儿,自然不同。”
殷荣唇角略微露出笑容,仿佛是欣赏她的勇气,缓声道:“我也问过你哥哥同样的问题。可他的回答与你不同。他说,刚直过甚,得罪同僚,连做人都不会,何况是做官,他绝不会犯和他父亲一样的错误,你哥哥真是个趣人,我很欣赏他。”
子虞并没有因为他面色缓和而感到欣慰,反而从内心深处感到不安,她抿了抿唇,勉强一笑道:“能得到义父的赏识,是哥哥的运气。”
“你也很有运气,”殷荣笑了一声道,“我对欣赏的人一向不吝啬,所以我也给了你机会。”
子虞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低声道:“我没有……”
“从宫里出来的人一向要比外面的人聪明,”殷荣没有在意她微弱的反驳,语气平淡道,“我等着你自己发现,可你迟迟没有反应,这让我有点失望。年轻的女孩儿总是有种幻想,以为遇到才貌双全的意中人,双栖双宿就是人生的全部。难道你指望晋王抱着相同的想法?”
子虞脸色骤然苍白,心里如乱麻似的一团,躲避着殷荣逼人的目光。
“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全然不知晓。我说的你必然明白了。晋王选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美貌,也不是为了你的家世,晋王是识时务的人,你的出现只是遇到一个很巧的契机,”殷荣道,“幸好这其中也有几分真心,可你不该奢望这契机和真心能陪伴你一生。晋王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你也该好好谋划你的将来。”
子虞身子微微颤抖,抬头问他,“相爷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想把好意施舍给一个无用的人吧?”
殷荣满意地微笑,“太过聪明的人不能让人安心,太过愚笨的人又不值得重用,你的聪明恰到好处,这一点很好。那么我就直说吧。你作为我的女儿嫁入王府,就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我给了你现在,你要还给我一个将来!”
按照京城贵胄的传统,婚前要去东明寺祈福。宰相公事繁忙,自然不能亲临,由徐氏带着一众家眷前往。头天晚上就到山下的传舍中住宿,翌日清晨上山拜佛。此行女眷众多,脚程甚慢。此时远眺寺院,但见雾色苍茫,云起烟涌,花木环绕中的寺院若隐若现,清风中传来梵音袅袅,偶闻几声莺啼鸟鸣,清虚不似凡间,便是心思沉重的人,也觉得神清气爽,烦恼之事被洗涤一空。
子虞已来过一次,没有其他女眷那般新鲜。趁着徐氏听讲佛经,她一个人走了出来。寺中小径曲折,她依稀记得几分,沿着碎石甬道一路到底,是鲤鱼池。故地重游总会勾起百感交集,子虞也不例外,望着小池不由微微失神。
怀因路过时看见她,并没有如何注意,进寺来池边许愿的人络绎不绝,并不少见。等他结束早课行经池边,见子虞依旧流连不去,甚至连姿态都没有改变,心中不由惊讶。
这一处实在静到极点,子虞已经习惯僧人沙弥来去的动静,可这一次脚步到了身后便没了声响,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到来人,轻讶,“大师?”
怀因见她的表情仿佛认识,想了想依稀有些印象,神色平静地说道:“鱼池许愿不过是一桩美好的传说,小姐切不可当真。”
子虞微怔,随即笑道:“我不是在许愿,它曾经实现过我的愿望,只是代价太大,我不敢再尝试了。”
怀因皱了皱眉,他隐约看出她的笑容里藏着许多心事,所以这一下竟没有离去,说道:“锦鲤虽然是活物,却没有神力,怎么能实现人的愿望呢,只有人力所为,才会有所得,有所失。”
“唉……”子虞轻叹一声。她极少与生人这样深谈,大概是怀因的目光太过清冷透彻,胜过她见过的所有人,让她难以排斥,还生出一吐心事的冲动。可她沉吟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喟然道,“大师是出世之人,看得透彻。”
怀因道:“佛曰:人在荆棘中,不动不刺。若小姐放下执念,眼前又岂有荆棘?”
“我的眼前没有荆棘,”子虞从石上站起身,裙裾轻轻荡漾,“相反,我的运气不差,总能逢凶化吉,心想事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的。”
怀因轻轻摇头,出尘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惋惜。
子虞明白他的意思,从容笑道:“实现我愿望的不是锦鲤,也不是神明,而是那些妄图把我当做棋子摆布的人,他们不会允许我的退缩,所以大师也不必为我惋惜。”
她缓缓往碎石甬道走去,头也不回。
怀因看着她的身影在林间消失,才恍然回神,这女子不同他以往遇见过的香客,可到底哪里不同,让他也深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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