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日,李善舫下了班,开完了会,回房间去后就是樊浩梅当值的时候。
可是,今晚…樊浩梅有点恐慌,连李善舫都带着犹豫。
他们在上海小陛子、黄浦江畔、和平饭店内所建立的关系、他们在桥头的凝望、在雨中的狂奔、在名曲旋律内的漫舞,都已经为另一份微妙而实在的感情所支配,那会导致他们顺情应势地作进一步的什么发展呢?
谁都不敢再往下想。
走到睡房门口了。
李善舫拿了房卡,把门开了,就走进去。
樊浩梅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缓步跟了入内。
那是经过心灵斗争所作出的决定,还是下意识的体能反射行动,都不必细辨了。
事实是樊浩梅走进去了,她看到李善舫已经脱掉了外衣,俯躺在床上。
这个情景是三十多年来,司空见惯的。
樊浩梅本来做的就是为这起大亨按摩的功夫。
可是,现今的感觉不一样。
她怕。
坐在床沿,伸出来的双手是颤抖的。
当她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必须集中精神履行她的本位工作时,樊浩梅浑身都起了疙瘩似,有种难以言喻的酸痒。
她的手指触到了对方的肩背时,像把指头戮进一窝滚烫的热水之中,不能自控地轻喊一声“哎”就全速缩了回来。
不,这个男人是再碰不得了。
樊浩梅一旦接受了这个意识之后,打算站起来转身就跑,却给一个翻身坐起来的李善舫抓住了双臂。
“不要!”樊浩梅惊骇地叫。
可是,已经太晚了。
李善舫那张傲岸而好看的脸,开始在樊浩梅的眼内变形,她被迫着闭起眼睛来。
他已经深深地、狠狠地吻住了她。
由极度恐惧、慌乱、紧张、抗拒,而至松弛∈应、接纳、享受,是需要一个过程。一般来说,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过程是冗长的。
然而,樊浩梅和李善舫刚相反,他们一旦难以自控地攀登了澎湃高涨的感情高之后,就觉得自己站不住脚,帘间滚落到原先冷静理智的水平线上去。
樊浩梅乘着李善舫对她的那一秒钟的放松,顺势挣脱了他。
“对不起。”
分不清是谁给对方说的一句话。
房间内的气温在忽热忽冷之后,好像适应不过来而变得局促,教人呼吸困难,胸口纳闷。
樊浩梅在想,怕只有逃避,才是惟一的办法。
正当她打算转身逃跑之际,房间内的电话铃声石破天惊地响起来,尤其是当她听到李善舫抓起电话筒来,说了一句:
“是家宝吗?”
樊浩梅无法不煞住了脚步,跟着浑身的毛孔就冒出冷汗来。
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儿子在电话筒另一头说些什么话,她只看到李善舫一边听殷家宝的说话,一边神情惨变,只在于一眨眼的功夫之中,涨红的脸色骤然褪成灰白,吓人得很。
樊浩梅凝视着脸如死灰的李善舫,她的心像系上了一块铅,直往万丈的深谷堕下去。
是的,人的堕落很多时只为一念之差。
她,樊浩梅如今怕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荒废了多年的**田园,乍迎的不是一场起死回生的春雨,而是一场贬令她万劫不复的雷暴。
这么想,她的脑袋就开始涨痛得几乎分裂。
她不晓得应该如何向儿子解释在这一天内曾发生过的情与事。
令樊浩梅担挂、顾虑,甚而羞怯、惭愧的是,她确曾在生命中有那么一个短暂的时刻,愿意接受她丈夫以外的另一个男人。
她需要向儿子交代,也要向自己交代。
樊浩梅想,看样子,定是殷家宝不能谅解她和李善舫的心态和境况,所以才叫李善舫如此一反能言善辩的常态,听着对方的责难也只能张着嘴,重重地呼吸,却不能回应反驳半句话。
樊浩梅睁着李善舫那脸困惑、忧疑、痛苦的神情,她忽尔难堪至极。
她不要李善舫承担任何责难。
她宁愿为他背负感情上的十字架。
最低限度,她自承有分担艰辛和惩罚的责任。心上的这个决定是清晰的、明朗的、心甘情愿的。
有了这个想法,反而叫樊浩梅忐忑不安的心缓缓的静止下来。
她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蹲伏在李善舫的跟前,紧紧地握着他分明是冰冻的手,打算付给他至大的坚忍的刚毅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