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初现的时候，山谷中升腾起薄薄的雾霭。甘兴出了帐子，朝寨门的方向走去。清冷的夜气中，有人唱着快活的歌谣，就在帐子右面靠近马厩的地方。他于是放缓步子，留神听着——
……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
“再来一个，”他听见有人说道：“来个娘娘腔的。”
唱歌的人笑了起来。
“沈弥，唱‘园有桃’吧。”
“好。”沈弥接着用哀伤的音调唱起来——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
“别唱了。”
甘兴听出来这是她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想了想，朝马厩的方向走过去。
那边，沈弥继续唱道：
……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有谁知之！
有谁知之！盖亦勿思！
“别唱了，换一首。”又是她的声音。
“罗，这可是大伙让我唱的。”沈弥说。他接着又唱开了。
“行了！”
歌声停住了。
“好吧，我也累了，”沈弥站起身：“我去睡了。”
围着篝火的人都不吱声了。甘兴轻轻停在五步之外的黑暗中，朝那儿望过去。罗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篝火出神。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面色映得鲜红，显得柔和而美丽。她是这里唯一的女人，不管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儿的人从不违逆她。她叫罗英，但她觉得这名字不好，于是让大伙管她叫罗，大伙就这么叫了。但等到大家习惯了这个称呼，她嫁给了赵宏，大伙就管她叫嫂子。而现在，她不许任何人再这么叫她，称呼于是又换回了“罗”。一定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甘兴想。不仅仅是称呼的问题，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回去了。她一定发现了什么，但不能说，于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表达心中尴尬的愤怒。
“大哥，你在这儿？”黑暗中传来沈弥的声音。他已经走到甘兴的面前了。
围在篝火旁边的人都把头转过来。甘兴想了想，走过去。
“大哥，明天出战么？”
“不。得等到大雾天。”
“明天就是大雾天。”罗仰头看看天空，说道。
“不，再等等，”甘兴说：“看见义弟了么？我以为他在这里。”
他撒了谎。他知道甘宁去了寨门口。
“他不在这，好像去了寨门口。”
他转身往寨门口走去，听到身后有人说：“早点干吧。”
甘宁靠在寨子门口一棵老树上，那对铜铃已经在手指的摩挲下微微发热了。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把铜铃收起来。他忽然觉得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赶紧直起身，右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啊，大哥。”他说着放下刀子。
“你妹妹的事，问到什么了？”
甘宁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不记得我妹妹的事情了。”他把脸转到一边去。
“那你怎么把他杀了？你以前不杀求饶的人。”
“不为什么！”他忽然暴躁地说了一句。他停了停，换回来温和的语气：“从他把妹妹虏走开始，我就想杀他。我一直都想杀他！”
“我以为你问出来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甘宁立刻打断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别说这个了好么？”
甘兴看了看他，不再问下去了。两个人于是都沉默了一阵。
“起雾了。”甘宁忽然说。他还是不肯把脸转过来。
“是啊。”
“明天不出战么？”
“不，我还想等一等。”
“大哥，”甘宁把脸转过来，仔细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出来什么不好的事了？”
“不，没什么不好的事。”
“大哥，让我去吧，”甘宁在黑暗中说：“我去，你留在这儿。你为了帮我才答应他的。你留下，让我带队。”
“不。别胡说了。我答应他，是因为这笔账挺划算。刘表那里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们还得请吕蒙帮忙。况且这次的事情也不难。”
“可你现在有点慌，我看出来了。你担心什么呢？是不是吕蒙说了假话，黄祖那边没有他的人？”
“他说的是实话。你去审那个人贩子的时候，吕蒙留下来和我们商量劫船的事，怎么做、他的人怎么帮忙……说得很详细。我看他说的是实话。”
“那你担心什么？赵宏？”
“他？他确实该死。”
“大哥！”甘宁压低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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