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她……”
“哎呀!这真是我的罪过。大年之夜,怎么能让只身空巢的老人……”卜月娥说,“要不,我过去陪她?也不行,咋能让你独守寒夜呢!”
“你就是过去,她也不会让你进屋。”
“现在是羊年了,我不再是‘带重孝’的人了,为啥还不让我进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也不在呼这个。”农世通缓慢地说,“她,她现在……唉!你不要去,不要去扰乱她的思维,让她……”
妻子听到丈夫的语音有点儿变化,就用手去试一下,果然眼角上有泪水。
“哎哟!”卜月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没成想,我的真心实意却勾起了你们两个老人的疼处,我……”
卜月娥的眼泪也出来了。她侧身搂着丈夫,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他也侧过身来,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
人,如果不触及感情中最真实、最敏.感的思絮,是不会刺激泪泉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眼泪是不会轻易外流的。
农世通为啥流泪?妻子也没说出什么值得动情或伤感的话呀!
但是,卜月娥说出来的那句他认为是笑话的话,虽然不是动情之语,却触到了他那最敏.感的真情,引起了伤感,使他不可自控地流出了眼泪。
农世通是一位感情丰富的老人,当柯兰菊起身往屋外走的时候,好像拽一下他的心,使他疼痛难受。
自从调养结束、体质恢复正常之后,农世通不止一次地想过: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亏待”她呢?为什么没有理解她的心呢?为什么视她的渴求而不顾呢?为什么就不能与她……
我虽然残酷地拒绝了她,可她并没有因此而计较,更没有因此而放松对我的爱,仍然把全部的爱奉献给我,这表明什么呢?难道她少年时期对我产生的爱始终没有泯灭吗?
兰菊啊!你真是一团让我解不开的谜。你,你,你现在——他仿佛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柯兰菊。
农世通看错了,此时的柯兰菊不但没有泪流满面,而且正在满面笑容地畅游甜美的梦乡呢!
在隔壁客厅的时候,为了让卜月娥收下压岁钱,柯兰菊稀里糊涂地说出了“你要是不收这个钱,今天我就不走了”的话,目的是想逼迫对方收下钱,没成想卜月娥“将计就计”,说出了安排她在那里睡觉的话。虽然这话出乎柯兰菊的预料,但她没生气,反而觉得美。不过,她没有把心里的美意外露,而是面无表情地把钱放在茶几上,立刻起身便走。
刚迈进自家房门时,忽然察觉到卜月娥跟过来了,她立即转身把门反锁,不管外面喊多少遍“二姨”,她却在里面一声不吭,更不为她开门。
柯兰菊悄悄地走进卧室,在摊被子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死丫头,真不理解我的心——你睡中间弄啥?让他睡中间、一边一个多好!
当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的时候,又去想象三个人睡在一起的情形,好像心里涌出了一股甜味,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出乎农世通想象的柯兰菊,为什么没有痛苦得泪流满面,反而是心意甜美的面带笑容呢?这就是一般人难以剖解的谜。
今年六十四岁的她,身体健康,儿孙满堂,又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还有什么理由“泪流满面”呢?如果说为她爱的人流泪,那都是以前五十年间的事情了。
自从她在心里爱上农世通开始,直到去年他和卜月娥结婚,在这五十年中,她的泪水没有少流:在无可奈何地嫁给古文浩前后,她的泪水可以用“波涛凶涌”来形容;在生儿育女的那几年内,虽然停止了“波涛凶涌”,但每逢想起农世通,她还是克制不住地热泪下滴;失去丈夫的那些年里,虽然与农世通也失去了联系,但她仍然忘不掉那个十多岁就爱上了的人,时不时地还要为他流下眼泪;农世通回到柯季村这三年多,她虽然和他朝夕相处,但被他感动的泪水、为他担忧的泪水,替他发愁的泪水,可以说是接连不断、时有发生——如果说林黛玉是为贾宝玉流泪最多的人,要是和柯兰菊为农世通流的泪相比,前者就是了了无几了。
说来也怪:自从春天农世通经过调养完全恢复健康之后,尤其是和他一起搬到综合楼上以来,她还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柯兰菊的性格与季霞不同。她是个既内向又细致的女性,对目前的居住环境、自己的处境和农世通的意境,都十分清楚。
她经常想:现在他的身心健康了,功能恢复了,爱妻随心如意,工作顺利开展,事业蒸蒸日上;我和他的关系也稳定了,心愿也算是实现了,还有什么值得落泪的呢?虽然我还不能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她认为那是“缘分”所定),但距离还不到一米,不就是隔着二十多厘米的一道墙吗?那有什么关系?老夫妻俩不睡在一起的大有人在,有的还不睡在一个屋呢,不照样是恩爱夫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