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兰菊还在想回柯季村的事情。目前,她正在做儿女们的思想工作。
还在农世通住院的时候,柯兰菊就把儿女们叫到一起,说你农舅千里之外回老家来,现在又负了伤,跟前没有一个亲人。你们要上班,走不开,我打算送你农舅去柯季村,再侍候他一段时间。
儿女们虽然心里有点儿想法,但当着妈妈的面,又能说什么呢?
农世通出院那天,他们都到医院去了,亲眼看着母亲陪着农世通上了汽车,也都放心了。半个月以后,母亲回来了,他们更放心了。
现在,他们又被母亲叫到一起开家庭会,说是她要回乡下长期居住。
儿女们都莫明其妙:妈是怎么了?是我们哪个得罪她了?还是哪个说她什么了?要不,她为什么要去柯季村长期居住呢?
在家庭会上,大哥瞅瞅二哥,二哥看看小妹,小妹又瞧瞧两个嫂子,谁也不开口说话。说什么呢?从哪说起呢?一家人大眼瞪小眼,鸦雀无声地坐着,屋里的空气好像要凝固了。
大儿媳妇康德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实在憋不住就开了头炮。她说:
“妈呀!你讲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呢?柯季村那么多人都改变不了‘薄田瘦土’,你一个老太太去了就能改变吗?舅舅家是全村最富的,大姨家也不缺吃少穿,哪里要你去‘帮助致富’呢?妈呀!如果有什么心事你就直说,俺娘儿们相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还信不过我们吗?结婚的时候我就和宜山说过:‘我从小就没有妈,我不拿你母亲当婆婆,她就是我的亲妈。’当然,你待我也像待自己的亲闺女。
“我们也不是不体谅你的苦衷,但你要把真实想法讲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如今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一不缺吃二不缺穿,有啥不顺心的呢?我们做下人的虽不算多孝顺,但也都没给你添过烦恼。如果你不说明白就离开我们,别人问起来,我们怎么对人家讲呢?”
小儿媳妇朱仁淑接过话茬说:
“妈呀!我听嫂子讲得很有道理。我们俩也在一起议论过:您20多岁就守寡,确实不容易,您的苦衷我们能够体谅。我同意嫂子的意见,不管怎样,您应该说明回娘家居住的真正原因,别让我们蒙在鼓里。
“改革开放以来,农村虽然比以前富了,但还不能与城市相比,那里的生活条件、医疗卫生、文化娱乐还远不如城市。如果您实在感到一个人生活太苦闷,想找个陪伴说话的人,那也没必要到农村去;就算您真地选上农村人,也可以让他到这里来住嘛!你何必去……”
柯兰菊看儿媳妇还要继续说下去,就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都60岁的人了,还找个什么伴儿?我只是恋着那片生我养我20多年的白土地,恋着那些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们。你们看你农舅,离家40多年了,不还是想念故乡吗?论生活条件,他比我们要好得多,但他还要回故乡干点事儿。他是为了啥?柯季村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姓农的人了,他……”
说到这里,柯兰菊有点儿眼泪丝丝的。
憋得青头紫脸的两个儿子和脸色煞白的女儿都看到妈妈有点动感情,谁也没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地观望着。
柯兰菊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是老了,但老了不等于‘了’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来说:“这里有一首诗,是那年退休时一位领导送给我的,现在念给你们听听:
“《老人劝》
生命不会长无边,
笑对黄昏莫悲观;
自信身健情犹在,
余年善事留人间。
雄心非随龄俱老,
壮志何必化轻烟?
古树旧枝结新果,
落日晚霞映红天!
“我虽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结不了‘新果’,更不可能‘映红天’,但我毕竟还有一点儿精神一口气,也想在剩余的时间里为乡亲们做点儿善事呀!”
柯兰菊看了看子女们,又接着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不管是儿子、媳妇,闺女、女婿,就连我的两个小孙子和外孙女秀秀,都是我称心如意的亲人,哪一个我都喜欢,我都疼爱;但是,疼你们,爱你们,不一定非要老是守着你们不可呀!
“现在你们几家的条件都算不错了,孩子都上学了,也没有什么大事情需要我帮你们的了,我可以享清福了。
“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很舒适,但是,正像你农舅说的:幸福和生活舒适是两回事儿,它们之间不能划等号。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去为别人解除痛苦和创造舒适的生活。如果只顾享受自己的舒适生活而不去为别人解除痛苦,那么,这种生活再舒适,也没有多少幸福的成分和感受。”
柯兰菊的一席话和她念的那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