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伤心西子湖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瓛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屯田这首《望海潮》一词，实乃吟咏杭州和西湖的绝响。据罗大经《鹤林玉露》云，此词流传后，“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是否确有其事，已经无从稽考，但词之佳、湖之美当不容置喙。
恰值九九重阳，西湖边上，皓月初升，凉风习习，残荷绿叶中时见飞鸟惊起。
湖心亭里摆下两桌酒席，戚继光宴请诸侠，既为庆功，也有佳节团聚之意。梁云飞虑事周详，两席一荤一素。戚继光、何立秋陪六个出家人一桌，余人一桌。戚继光见两席尚未坐满，依他的意思，本打算叫几个歌妓唱些小曲以助兴，梁云飞直言僧道妇孺在场不便，戚继光才作罢。
眼见人已到齐，戚继光正欲举杯，一名士卒匆匆进来，向梁云飞耳语数句，梁云飞起身对戚继光道：“禀将军，桃渚军士已到，是否请姜小寒与丁不鸣一起入席？”
戚继光喜道：“就由你去迎接一下？”何立秋道：“在下去即可。”戚继光道：“你是客，云飞是主，还是云飞去。”何立秋不好拂戚继光之意，梁云飞便匆匆出去了。
戚继光这才举杯道：“在座诸位一岁以来，背井离乡，为驱逐倭寇、复我河山浴血奋战，本将无以为报，值此重阳，薄酒一杯诚心敬大家，酒轻情重，既贺我军捷报频传，也愿诸位佳节欢乐，来，大家干了这杯！”说罢一口气喝完了一杯。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原来戚继光酒量甚豪，他口中的一杯便是一巨觥。六个方外之士事先已被告知许其以茶代酒，其余诸人入座时看到巨觥，鲁旦、蓝明珠、欧阳素心等酒量不好之辈已是大摇其头，何立秋与孙应时心里也打鼓。梁云飞身为半个主人，早做好了拼得一醉的准备。墨存仁擅饮，却是一笑置之。
戚继光喝下一觥，见座中唯墨存仁脸色甚是淡定，其余诸人尽是面有难色，哈哈一笑，道：“哦，本将忘记告诉诸位了，这里喝酒的规矩是量力而行，不会喝的尽可浅酌小饮，会喝的务必尽兴。刚才这杯不算，来，我再敬诸位一杯！”说毕，咕噜咕噜又喝了一觥。
酒才一巡，梁云飞便独自一人匆忙回席，与戚继光耳语片刻。戚继光眼睛一转，对众人道：“姜姑娘与丁兄弟要晚些到，我们不必等了。小梁，替本将敬三轮！”一瞥之间，见何立秋脸色稍变，心里了然，知道他内功深厚，想必已听到梁云飞刚才的低语。
戚继光微叹，趁梁云飞敬酒之际，悄悄叫何立秋出席。
两人来到数丈外一棵柳树下，戚继光欲言又止，半响，他长叹一声，才低声道：“三个月前，亦即我军启程前往福建作战后头一天，姜姑娘与丁不鸣在桃渚不辞而别，至今不知去向。”
何立秋适才无意中听到梁云飞与戚继光所语，因避嫌，听得不很真切，此时亲耳听戚继光道出此事，心里蓦然大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的双手已开始发抖，嘴唇不自禁的翕张，他自己却不知道。
欧阳素心和蓝明珠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在他耳边有如雷电轰鸣般响起：“姜师姐？大概上山采药去了吧，近来不常看到她。”“最近，小寒姐姐经常不和我们一起，而是……而是跟丁大哥一起更多，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要好得很哪。”“何大侠如此会说话，怎么不多去哄一哄姜师姐？再不去看看我这个师姐，小心她生气不理会你啦。”“何大哥，早跟你说了吧？你不去陪小寒姐姐，担心有人抢着陪哪！”“我娘常对我说，女人是要哄的，但女人因此被甜言蜜语骗得昏了头的也不在少数……”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的确有许久未和姜小寒在一起，没有关心过她的喜怒哀乐，没有问她过得怎样，没有为她买过小玩意儿，没有……
两个小姑娘，想必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却又不好明说，这才以比较隐晦的话语告诉了自己，提醒了他，他却仍旧不以为然。
然而，他的确无暇顾及这些。复仇、查案、杀敌、逃亡、征战、习武……他能不能什么都不做，一心一意的陪着他的心上人？他能不能为他喜欢的女子提供一个安全美满的归宿？如果不能，他与姜小寒此时的结局，是不是必然的、更好的？……
难怪姜小寒不和蓝明珠同来龙山。
那么丁不鸣呢？那口若悬河、心细如发的丁大人……
他已无力再继续想下去。他站在风中的西湖旁边，像是一把生锈太久的剑，无法拔出鞘。
戚继光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一向非常坚忍的年轻人，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