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宇儿拖着长长的哭腔,从外面远远地喊到母亲的面前。不知他刚从哪个旮旯里疯回来,小背心、小裤衩脏得辨不出颜色,灰得一塌糊涂。脸上、脖子上、身上、腿上,一道道泥沟沟,汗水顺着沟沟流。
母亲正在厨房汗流满面地和面,回头瞟了他一眼,见他一手捂在后脑壳上,歪着头,一手提着一只断了绊口的塑料凉鞋,另一只还好,在脚上穿着。
“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又是咋啦——一天到晚不让人清闲一会儿,妈来妈去的有没有完啊。”
母亲又去和她的面,对宇儿这副皮相,母亲早已见怪不怪了。
宇儿举起提着一只凉鞋的手,抹了一把泪,呜呜地说:“崩……崩打我。”
“不打你,说吧。”母亲一时没明白他的话音。
“不、不细(是)。”
母亲算懂了,这个口舌不伶的孩子让她又气又笑,天天说话打岔。
母亲不抬头:“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宇儿有小脾气,这时便大叫:“崩崩(明明)打我!”
“打你?!活该!你不打他他会打你?没人家个儿大还成天变着法儿去逗人家,不打你打谁!”母亲唠叨着,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看见宇儿脚后跟处有一点红。
母亲一惊:“头咋啦!转过身去!”
宇儿又哭:“楼(流)血啦——”
“别说了。转过身。”母亲命令。
宇儿转过身,把母亲吓了一跳。脏兮兮的小手捂住后脑勺,指缝间浸着血,还有一道,顺着脖子流下去,直流到脚后跟,像根殷红的线。
母亲把沾满了面的手按在水盆里,三五下洗净,跳出了厨房,冲到堂屋,叮叮咣咣一阵,又冲外面喊:“过来!”
宇儿仍是那个姿势,一高一低地走进屋。
母亲摆好了剃头刀,纱布、药粉、酒精等。宇儿“哎哟哎哟”一阵,母亲就不声不响地为他包扎好了。药是母亲回四川那年带回来的,山上的一种石头,却是药材,对止血有奇效。我与两个弟弟身上哪儿一流血,母亲便用锤子砸碎一小块,敷在伤口上,数日便好。一次,我去帮母亲割麦子,邻地女人笑我是左撇子,我便用右手拿镰刀给她看。谁知,一刀下去,左手小指便被劈开了,一半翻在外面,母亲正是用这种药把我医好了。在那么热的天气里,连块清洁的纱布都没有,随便扯块布包扎起来,从不换药、清洗,却没有感染,硬是好了。
母亲用白纱布给宇儿的头缠了一圈,又找块红布在外面包了一层,才松了一口气。宇儿叫:“热、热,不要红布。”母亲刮了他一下鼻子,说:“少废话,红布好看。”
其实,红布是图个吉利。头上缠块白布,跟戴孝一样,从没人那样做。
母亲收拾好东西,说:“去,把你的花狗脸洗洗去。”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明明呢?明明在哪儿?”
宇儿眼里一下光亮起来,以为母亲要找明明给他出气,便快活地叫道:“我赢(领)你去!”
母亲跟在宇儿屁股后,宇儿一路小跑,两只鞋,一手提一只。
找到明明时,明明正坐在一个土墙角的荫凉处,捏个瓦片在地上划来划去,时不时抹下眼睛。
宇儿跑上前去,冲着明明就吐了一口唾沫。母亲上来,揪起宇儿一只耳朵,吼:“干啥你!”话音未落,照准宇儿的屁股蛋子,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打上去了。宇儿一脸的得意马上消失了,怔怔地糊涂了两秒钟,嘴一咧,正要“哇”地哭出声——“憋住!”母亲指着他。他翻翻眼角,硬是喉头一哽一哽地把那声咽了下去。
“明明,起来。”母亲伸出手。明明拽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宇儿蔫在一旁。
“明明,跟三娘说,咋回事?”母亲替明明抹了一把脸。
“宇儿让我爬上墙给他够枣子吃,我上去了,他在下面拿棍子戳我屁股。我下来追他,他想用瓦片砸我,没砸住,我也砸他了。”明明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
“走,回家去。宇儿淘气,该打。但以后你俩谁也不许用砖头石块砸人,听到没?”
“听到了。”明明点头。
宇儿在赌气,不吱声。母亲又冲他问:“你呢?你听到没?”
“听到了!”宇儿极不情愿。
母亲一手拉一个,回家了,一路走一路训话:“你哥弟俩老打架,羞不羞啊!以后不准再打了,哥哥就要多关心弟弟,弟弟就要多听哥哥的话,俩兄弟这样多好……”
明明宇儿他俩每次打架,总是宇儿吃亏。宇儿年龄小一岁,长得又没明明壮实,但还是要打。宇儿总存在侥幸心理,总以为有后山可依靠。可每次到了母亲面前,还要再多挨一次打。宇儿不长记性。明明跟母亲生活了三年,宇儿大脑壳上生过五个窟窿,纱布刚扯下又要绑上。父亲看不惯母亲的做法,怨母亲老护着别人的孩子。一次,父亲背着母亲,拿鞋底把明明狠狠打了一顿。明明没受过这种委屈,哭了半天,便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