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马车缓缓驶着,车内女子挽帘而起,笑着询问道:“到了没?”
车夫望了望天,答道:“大约还有半日,纾小姐不妨在马车里好好休息吧。”
纾宣抚点点头,莞尔一笑,心中计量。以她的手段,鹿塔这几日的事情早已知晓,自然包括徽仪劝降岳端宁的事情。纵使如此,听說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惊愕了半晌,才意料般地笑了起来。
沈徽仪从来不是为了贵族风范而能放弃胜负的人,她当初能够为承光延选择徽仪,也未曾想到她出人意料地一意孤行。
纾宣抚略带疲惫地叹了口气。太累了,实在太累了。从八岁起,每一天她都过着这样步步算计,日日忧虑的生活。她的手抚上腹部,所幸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就像漂泊太久的孤雁,终于有了栖身的地方。
她抬起车帘,看着车外。长河落日圆,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鲜红的夕阳缓缓下落,犹如闭幕的人生,开始慢慢走下低谷。
她默默看着落日,诸多往事一一漫上心头,颊上的微笑瞬时染上几分惆怅。如果知道现在的无奈与心力交瘁,她是否还会在七岁的时候,义无返顾追随着师傅远去,成为天下命运的操纵者?
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是她渐渐学会的为人处事之道,却也成为困住她的枷锁。选择沈徽仪进入风云变幻的深宫,教唆岳王叛变,甚至是间接送沈徽缕去战争的前线,她的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
她闭目休憩,如果当初那些都在她的计划之中,那么徽仪的固执、岑嘉的慈悲、沈徽缕的亡故,都是她所不曾计算到的。只能說,她开启了这一场轮回,却始终猜不到结尾,谁是命运的终结者?
她睁开眼,那里复又变为澄清一片,因为蕴涵了太多,才会在表面依然如此的干净无暇。
就算挑明了身份,徽仪一行依然住在了客栈。几日前的战斗之后,岳端宁一直未曾有任何的消息,也没有见岳军有大的动静。
果然,岳端宁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他只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岑嘉。
徽仪倚着窗沿渐渐合上了眼睛,但愿,一切如计划行事。
天未明,门就被倏然推开,紫嫣喘着气奔进房内,额上冷汗连连。
徽仪惊声问道:“怎么了?”
“岳王亲自来了。”紫嫣不敢犹豫,又迅速地說了一遍,“岳王亲自带人兵临城下了。”
“现在吗?”徽仪蓦地坐起,神智瞬间完全清醒。岳慎,你竟然真的来了,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啊,徽仪微微冷笑,那就这一次,把所有全部讨还。
待徽仪匆匆梳洗完来到城楼上,慕容兆斐早已到了,双方远远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发制人。
徽仪冷眼看着岳王,这个中年男子,依然保有年轻时的俊美容貌,比之岳端宁,竟也丝毫不差。
岳端宁这次没有出战,那么說来,父子之间必定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說岳慎自以为胜券在握了。
徽仪正要询问,却听见风中传来了久违的清亮声音:“等一下。”她霍然抬头,却一下子惊得睁大了眼睛。
楼顶挽弓,神色锋冷的少女突兀得如同天空最高处的云。
纾宣抚长发飞舞,纷散的发丝宛如墨云般扬起。天蓝色的衣袂翩然,若惊鸿般凌空飞跃。静素的手指扣在箭尾的羽毛上,挽雕弓,张如满月,杀气袭人,从她四周散了开来。
她的手凝在空中半晌,秋水般的目光紧锁住岳王,蓦地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一弯清冷的雪月骤然间展现出所有的光芒,月华如练。
她唇边缓缓弯起纯净的笑容,仿佛此刻的杀戮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而只有徽仪才明白,这就是纾宣抚,那个绝世孤傲,却依然可以放肆大笑的女子。
那个告诉她绝不哭泣的纾宣抚,如今却在万人之上,揽弓于高耸的屋顶,睥睨天下,那种浑然天成的王者的气息蓦然让一个想法浮上心间,徽仪刹那失神。
纾宣抚手中的弓箭静静对着马上的岳王,她冷冷一笑,道:“不知道岳王爷还记得纾这一姓氏吗?”
岳慎的目光瞬时变了,苍凉而茫远,夹带了些许的愕然。纾宣抚讥讽地笑了笑,一股悲哀油然而生,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师傅终生郁郁寡欢吗?
她神色敛尽了冰冷,紧了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說道:“既然不记得了,那就,死!”话音未落,手中银芒破空而出,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静寂许久的战场,穿透了世间的滚滚红尘,锐不可挡地直射出去。
长箭直直从岳慎喉咙中穿过,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短短一瞬间去抵挡飞箭。鲜血狂涌而出,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只能“嘶嘶”地喘息。而直到如今,他的部下才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