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后,就是采香会了。按照惯例,皇帝要出宫前往宗庙进行祈福,这一年,风波未平,云卷未舒,皇帝令青王代行祭天之责。
殊未料,才离开凤城三日,就平地起了风云。
纾宣抚竟在这时候有了身孕,冯太后震怒,急召尧王进宫。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徽仪正翻着手中的古卷,心情甚好。卿敏匆忙回禀后,徽仪不由惊讶,想来是承昭元与纾宣抚无奈之下行的险棋。
她定下心神,颊边漾起了然的笑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回首笑道:“我們这便去一次青琉宫,我还想再见识一次纾小姐的伶牙俐齿呢。”
紫嫣和卿敏面面相觑,齐齐道:“不可。”
徽仪扬了扬眉道:“为何?”
紫嫣矮身,說话间掷地有声:“太后娘娘此时惊怒,郡主若是劝阻,岂非引火烧身?”
“郡主请三思。”卿敏郑重地肃声說着。
“谁說我要去劝了?”徽仪柳眉微动,“纾小姐的本事,你們见识的也不比我少吧?”
紫嫣默然。徽仪又笑道:“你們何时如此为我着想?”
卿敏忙道:“郡主上次說得对,我們二人,惟郡主的命令是从。”她神情坚毅,說话干净利落,的确是少有的机智。
徽仪颔首道:“既然如此,紫嫣就跟我一同去看看。纾宣抚这样绝顶聪明的女子,我却是真心地钦佩。”她随手将淡粉色的珍珠簪子插入青丝之间,自语道:“纾宣抚的人情我还欠着一份,不如就帮她把戏做足了吧。”
她霍然转身,巧笑嫣然,静如湖水的眼眸光华流转,隐隐透出几分锋芒。
一路行至青琉宫,早在宫墙外便听闻冯太后怒斥承昭元的声音。
徽仪定住脚步,回首细细看着紫嫣,问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紫嫣机敏善变,她的眼神瞬息变了,沉郁难辨,阴冷冷地直刺人内心。徽仪赞许地道:“很好,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匆匆几步就进了飞琼殿,才进殿便行了大礼,道:“徽仪见过娘娘,请娘娘安。”她泠泠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跪在殿中央的承昭元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心。徽仪嘴角勾起一抹枯涩的微笑,她叩首道:“请娘娘饶恕尧王爷。”
“连你也来求情?”冯太后连连冷笑,“看来纾宣抚的帮手不少啊。”
“她不是我找来的,娘娘何必一定要将所有罪责归在我身上呢?难道不是先入为主吗?”殿角的阴影里,一袭深紫色的衣衫袅袅走来,黑发如墨,笑颜如玉,正是纾宣抚。
“你怎么敢来这里?”冯太后猛然站起,怒声喝道,“一国之母所居大殿,是你能进的吗?”
纾宣抚扬声大笑起来,悠扬婉转的笑声仿佛击破了所有的面具,她傲然道:“这里还有我无法进入的地方吗?”空荡荡的大殿间,冷风袭来,拂起她的衣角,犹如神女般不可侵犯。
冯太后怒极反笑,道:“本宫倒忘了你的本事!”
徽仪安慰道:“娘娘息怒。尧王有了子嗣,当是喜事啊。”
“喜事?”冯太后扬手直指纾宣抚道,“这个小妖女配怀有承氏血脉吗?”
“母后!”承昭元冷声道,“请别侮辱她。”他注定要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作出选择。
冯太后神情伤感:“昭元,我养育你十九年,竟然还比不过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人吗?”
“母后,昭元敬你爱你,便因这份至亲之情。”承昭元平日的慵散尽皆成伤痛,“难道为了您,我就一定要放弃自己的爱情吗?天下虽女子千万,我独爱之唯一。”
徽仪愕然抬首看着承昭元,黑色散乱的长发披拂在肩上,神色飒然无畏,腰间的竹箫斜斜系,一如初见。
天下虽女子千万,我独爱宣抚如一。承昭元桀骜不羁的目光凌驾于世俗一切陈规之上,如同不顾一切地痴恋。
曾记得,纾宣抚也那样骄傲地告诉她,爱就爱了,宁可放纵一次,也绝不后悔。
徽仪谨声道:“娘娘,尧王爷情深义重,请娘娘成全。”她再次叩首,只是这一次,她是真心想要成全。
冯太后沉默了一瞬,道:“并非本宫刻意阻挠。而是昭元,你想过吗?一朝重臣会接受她吗?你要用你贵为尧王的身份来交换一份虚无的感情吗?”
“不是虚无。”纾宣抚笑容浅浅,“我从不做玩弄感情的事。”她的微笑永不褪色,干净的眼眸中始终不含纤尘。
“尧王的身份本就是母后给的,如今母后要收回也无妨。”承昭元的眸中夹杂的伤痛和无奈,宛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