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苏秀泉的碟子要批么?”
乾华宫中,红漆龙纹香木桌上两盏油灯还在亮着。
桌前,一个面容俊郎的男子端坐着,手握一支狼毫,细密的笔尖在桌上最后一张碟子上划过,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放下手中那支做工精致的毛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双指夹了夹眉心,一副劳累的模样,“批!怎么不批!苏爱卿的碟子朕怎能不批?”
身为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太监,一脸憨厚模样的白公公点了点头,恭敬的将手中的碟子摆放在男子面前,尖细的嗓音在这间不大的乾华宫中响起,“陛下受累了。”
“嗯。”
男子点了点头,再次坐直身子,shen手提起那支身份同样不俗的被誉为当朝‘行书五杰’之一的侧笔狼毫,笔尖落下,可是却没有写下一字,瘦弱的身躯就这样突然的顿住了。
身旁的窗户还开着,窗外漆黑如墨,更远处那通明的灯火将这这如同被囚禁起来的乾华宫衬的更显孤独。
一阵风吹过,当朝皇帝身上那锦缎龙袍荡漾起来几层涟漪,如同那桌上的火苗,隐约闪现,若有若无,仿佛时刻会被窗外的黑暗吞噬一般。
“累?”突然,男子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愈笑愈烈,好像想到了那天下间最为惹人发笑的笑话一般,笑的泪流不止,撕心裂肺,“好一个受累啊,白公公,朕也想累一次啊,朕也想为了这天下社稷,为了这先辈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好河山操心劳累,朕也想像先帝那样年少白头,朕也想……累一次啊!”
唰!
桌角那厚厚的碟子,被男子狠狠地抓起,猛地抛上天空,隐约的灯火中,像是一qun笼中的蛾子,无助的坠落。
“陛下!”
‘噗通’一声,白公公应声跪倒在地,想要劝些什么,可是话到zui边,却发现任何的理由在那散落的碟子面前,都显得格外无力。
因为,那落在地面的碟子,随着它们的摊开,一页页的空白纸张映入眼帘,就像这堂堂大清皇朝的皇帝的执政史,空白如纸。
赵康隆,大清帝国的皇帝,二十五的年纪,竟然在夜晚独自待在当中玩起了过家家这种幼稚的游戏。
可悲!
可叹!
“苏秀泉?那个人何时正眼看过朕?别以为一口一口陛下就是对朕的尊重,朕不傻,朕能从那虚伪的话语中听得出那个老东西对朕的蔑视。”
赵康隆第一次破口而出‘老东西’这三个字,对于一国之尊来说,这是有伤大雅的事情。
可是,他不在乎,当他被那位垂帘听政的老妇人夺取了他作为皇帝最基本的尊严时,他就再也没有什么皇威可言了。
“哈哈……”
又一次,赵康隆笑了起来,这笑声中,满是悲哀。
白公公依然跪在那里,脑袋垂的越来越低,冰冷的地板因为昨日的大雨有些潮shi,这对于上了年纪的他来说着实有些吃不消,可是,在这位看着赵康隆长大的太监心中,只有比当事人更多的痛苦。
曾经答应先帝照顾好陛下的承诺,他没有做到,也做不到,当今的皇太后,已经完全不是他们能够撼动的了。
这天下,依旧姓赵,只是这赵,只不过是傀儡而已。
“白公公。”不知沉默了多久,赵康隆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愤怒,没有哀伤,没有绝望,宛如平日常态,“把那碟子,给朕拿回来。”
“是。”白公公急忙起身,颤抖着手掌在一堆杂乱的碟子中抽出那写着苏秀泉的碟子,起身递给脸色平和的男子。
二十几年,赵康隆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写字,笔尖滑dong,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赫然浮现,就算那名动天下的书法大家王文景见到也会发自肺腑的夸奖一声。
然而,此时此刻,这两个漂亮大字的唯一见证者白公公却浑身一颤,‘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冷汗竟在这瞬间生了满头。
该杀!
这位隐忍了二十年的皇帝,第一次展露出了他的yin郁与残忍,压抑着的狠辣之心在这两个字中透露无疑。
“朕失去的,迟早有一天会通通夺回来。”
男子喃喃自语。
啪!
那一支天下五杰的狼毫毛笔被狠狠折断。
……
……
“白公公,你退下去吧,朕要休息了。”
赵康隆将手中的两截毛笔扔在一旁,心情恢复过来的他,难免有些心疼,对一个喜字之人来说,这比损失了千金万两更甚。
“陛下。”白公公没有起身,继续说道:“唐妃已经在外等候了。”
“唐妃?”赵康隆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几秒钟后,他轻轻拍了拍额头,“唐不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