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心中积郁的不快，却从没想到她也有爆发的时候。待他反应过来，匆匆追出门去的时候，徐月珍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
已不太年轻而且憔悴但仍然美丽的苍白女子在夜色下狂奔，脚下的地面，满是弹坑、弹片和各种丢弃的东西，徐月珍踉踉跄跄地踩过去，崴了脚、被散落满地的碎弹片划伤了脚踝也没有感觉。
夕阳已经消失在背后的地平线，徐月珍立在岸边，在微凉的海风中凝视着眼前幽深的墨蓝色。翻涌的波涛单调地拍打着沙滩，空气中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咸腥，墨水般黑魆魆的海面间或泛起白花花的浪。
徐月珍努力地向对面看去，眼睛大睁到酸痛。对岸就是金门，她知道，莫惟忠，和对她报以热忱信任的郑伟华都在对岸她望着的方向，他们现在是在金马、烈屿或者大二胆吗，还是仍留守台湾本岛？然而眼前只有茫然的黑夜，和夜里亦真亦幻的黑影。她有点失落地抬起头，深蓝黑色的夜空，白天的硝烟似乎还没完全散去，闪烁的星光穿过硝烟，便也蒙上了淡淡的尘翳。
“惟忠……莫惟忠……”徐月珍有些含糊地呢喃，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发出的是什么样的音节。在南京城的一幕幕似假还真地闪过，从几个如狼似虎的日本兵将她硬拖出学校，突然便转换到了医疗区，身上仍残留着屈辱的痛，和善温柔的修女告诉她，送她来的是一个小伙子，从他略有些不合体的便装来看，大概是没有来得及撤出城的士兵。过了两天她在医疗区帮忙做义工的时候，一直远远看着她的那个年轻人，虽然她不认识他，却从两人目光相对时他突然红晕的脸和有些害羞的眼神看出，他一定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士兵。
仿佛是一台老放映机在播放着一叠顺序有些混乱了的胶片，徐月珍头脑中的镜头一下子又转到了莫惟忠离开南京的时候，日本军靴的声音沉重地踏在寒梅盛开的大地，中华民国的国土上，更踏在每个中华儿女的心上。在徐月珍眷恋却是支持的目光里，莫惟忠转身，和几位友军弟兄，迈入烽火之中。徐月珍伫立凝望着渐渐消失在硝烟中的背影，泪水在满是泥土烟尘的脸上冲下两道沟壑。
不知不觉中，有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从嘴角渗入口中。徐月珍抿抿嘴，唇上莫惟忠二十年前的吻，此刻正在夜幕下的海涛声中燃烧，灼热得几乎让她窒息。她蹲下来，掬一把海水泼在脸上，微微有些滞涩的海水舔着她滚烫的唇和脸颊，眼泪混入其中，再分不出哪是海水、哪是泪水。
恍惚中徐月珍似乎听到莫惟忠在呼唤着她，一瞬间她恍然看到，黑夜似乎退散了，视野也一下近了许多，而莫惟忠，站在海对岸，仍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一身宪兵军装像在总统府站哨时一样笔ting，神采奕奕地向她挥手。可这一切只在她眼前闪耀了一刹那，转瞬即逝，面前仍然是沉沉的、浓稠的黑夜，和墨蓝色无边无际的海和天。而那片浓黑之中，似乎正有着某种未知的超自然力量，召唤着她，使她不由自主地渴望投身其中。
“惟忠，我在这里，抱抱我好吗？”徐月珍张开双臂，在幻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莫惟忠的影子蹒跚地走过去，海水渐渐地没过了她的膝、她的腰、她的xiong、她的颈，海浪如情人般温暖地爱抚她、拥抱她，终于，徐月珍完全融入大海的怀抱之中，随波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