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隆集团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李善舫简直无法相信自己会如此失策。如果一个地方的货币贬值,他的集团还能应付得绰绰有余,就是因为宝隆的分公司与附属机构遍布全亚太地区,一直起着联保的稳定作用,就像连环船般,一只扣着一只,不容易把这支庞大队伍拖沉。没想到金融大风暴所掀起的是一场烽火,迅速蔓延而成一片火海,要解锚逃生,是太迟了。
从上海回到香港的当日开始,李善舫天天都接到形形色色致命的坏消息。
“主席,日本银行已冻结所有借贷款项,把资金调回本国,以备他们本身不时之需。”
“主席,城内的同业隔夜拆息高企至三百多。”
“存放巨额现金于宝隆集团的多个大户,都宁愿放弃利息,即席提款救亡。”
“如果我们坚持未到期不可以提款,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一般存户前来挤提,我们更难应付。”
“海外分行纷纷告急,要借贷客户偿还美金,根本是异想天开的事。迫得他们走投无路,来个一拍两散,谁更划不来了?”
“主席,抵挡不住金融风暴,在外汇、股票上严重受创者众,自杀与潜逃的个案天天发生,我们的确束手无策。”
十个砂锅七个盖的情况在这些日子来已属万幸,烽火连天的今日,李善舫每一分钟都要费劲地调动各地的现金抢救气息奄奄的不同地域分行,确实已到了筋疲力竭、心余力绌的时刻了。
这天晚上,李善舫伏在偌大的办公桌上喘息,脑子里早已空白一片,完完全全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卡尔集团送来的最后通牒。
欠债还钱。
没有钱,就只有整个宝隆集团双手奉上。可是,宝隆是李善舫的命。
“善舫。”有人叩他的门。
李善舫挣扎着坐直了身子,重新的架起了他的眼镜。
“谁?”
“是我。”进来的是杨颖,李善舫的妻子。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你有好几天没有回家去了。”杨颖说,语调是平和的。
“公司内有佣人照顾我起居饮食。太多紧急的公事要争分夺秒,把它办妥。我就住在公司一段日子吧!”
“我知道。”杨颖说:“我是顺道来看望你的。”
“嗯。”李善舫漫应着。
“你不关心我要到哪儿去?”
李善舫下意识地回应:
“你要上哪儿去?”
杨颖冷笑:
“你们商家人总爱在应酬场跋说一些笑话,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一个笑话?
“有一个商人,终日沉迷业务,每天都在凌晨过后才回家。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去,发现人去楼空,妻子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写道:
“‘大前天,你是前天才回家;前天,你又是昨天才回家,到了昨天,你却是今天才回家,故此,明天你回家里来,发觉我已在昨天离家出走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杨颖,你这是什么意思?”
“善舫,我买了赴澳洲的机票,今儿个晚上启程了,特来向你告别,不打算给你留什么字条了。”
“杨颖,宝隆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把戏,你知道吗?”
“就是因为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宝隆朝不保夕了,我才作这样的决定。”
李善舫咆哮:
“你是疯了不是?”
“没有。善舫,我们夫妻一场,你应该明白我的个性。我从来都只是温室内的一盆花,经不起日洒雨淋的。
“真的,别说要在生活上熬苦,就是精神上要我抵挡风风雨雨,我也受不了。
“城内不是没有过破产失败的个案。前一阵子金龙集团炒期指失败了,金龙的老板娘方昭琪穿一套今年的仙奴套装在中环文华饮下午茶,就有人走到她面前去,给她说:
“‘哎哟,你怎么还公开穿这袭衣服呢,要穿也只好穿去年的款式呀,人家会怎么想呢,害股东的投资泡了汤,你大少奶奶却依然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成什么话了?’
“我一辈子无法忘记方昭琪当时的狼狈。
“善舫,在本城、在我的生活***内,破了产是要穿囚衣示众的,你明白吗?
“请原谅我,我不是个有德行有能耐有本领可以吃得苦中苦的人。
“我想过了,我对你最大的贡献,还是远离本城。在外国,没有相熟的朋友,我反而可以开创一个较为平淡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