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五年，五月初八。
夜色中，咸阳城东面突然爆发轰鸣之声，地动山摇，火光瞬间照亮小半边天。
寂静的咸阳城瞬间从沉睡中惊醒，喑鸣的崩裂声中，整条街道从中裂开一道足有二尺宽的黝黑缝隙，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一座座房屋不堪摇晃接连塌陷，街上挤满了仓皇逃出来的百姓，大多只穿着中衣，在地动中站得踉踉跄跄，满脸惊恐惶然。还有那囫囵着逃出来的，回头找不见妻儿老子娘，连滚带爬又往随时可能坍塌的房子里冲......
哭喊呼号声应和着通红的火光，将天与地连成一片。
直到天色渐亮，脚下的震动才彻底停息下来。
卫尉府及巡防司都派出人手在城内各处维持治安，灭火救人，更重要的是防范不法之徒趁机作乱。
幸而事故发生在天子脚下，各司各部不敢懈怠，赈灾善后事宜处置妥当，即便大有损失，也不会出现大批流民。
然而，恰恰因为地动发生在天子脚下，更大的麻烦也在悄然酝酿之中。
自来，像地动这种天灾，往往都跟帝王和大臣紧密相关。
不是天子失德，就是朝中佞臣当道，故而天将警示。
无论哪种情形，身为大秦君臣，都是要给百姓一个说法的。
奉常和太史、太卜昨儿连夜就被传召入宫了，可以相见，今日的早朝会如何风声鹤唳。
咸阳宫广极殿。
群臣头顶来自御座之上的威压，个个噤若寒蝉。
这场天子脚下的地动，稍稍处理不慎，便会流言四起。追究起来，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诸卿尽可直言，只要于社稷有益，孤定会采纳。”高坐于御阶之上的秦王嬴政不动声色地巡视大殿一周，朗声开口道。
嗓音中分明并未糅杂情绪，听在阶下众臣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都给老子想好了再说话，否则......哼哼！
广极殿中一片寂静。
换做先帝，发生这等严重的天灾，肯定会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做一番自我反省。
可如今御阶上这位，却是断断不会这么做的。
即便是因为地动直言纳谏，定下的基调也不是真的可以畅所欲言。
自八年前伐韩开始，秦军势如破竹，接连拿下韩赵魏三国，东出大势正盛，如今六十万大军征战在外，鏖战近三年，直取楚燕近在眼前。
嬴政对六国势在必得，朝中主和派的反对声音却愈发高涨，这次地动显然会成为他们绝佳的借口。
果不其然，博士仆射周昌率先站了出来。
众人暗暗喟叹：周仆射，真猛士也！
“启禀王上，臣参上将军蒙武，矫测圣意，穷兵黩武，无视大军法令，一意孤行率军犯进鲁地，贪功冒进，恣意妄为，致使军心躁动、民怨沸腾，上天示警！臣请王上褫夺蒙武掌兵之权，押解回京，以明圣德，以安军民之心！”
周昌话音刚落，立即有数名朝官站出列附和，有文有武，还有王氏宗亲，相同的是，都是主和一派的。
早年王贲将军率军攻魏，包围魏国都城大梁，引黄河水灌城，朝堂上就以“有违天和”闹腾过两回，王上以“动摇军心”为由，斩的斩杀的杀，罢官的罢官，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如今场景重现，只是靶子从王贲将军换成了蒙武将军，又跟地动联系在了一起。
嬴政再铁血强硬，也不得不有所掣肘顾忌，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快刀斩乱麻。
主战派这边的朝臣们纷纷看向站在前列的廷尉李斯。
李斯顶着半个帝师之名，朝堂上任何人都可以明哲保身，他却不可以不站出来。
否则，御阶上的那位保证第一个对他失望。
可“上天示警”这口大锅扣下来，着实是要命。
就在他咬牙挪动脚步之际，大殿外传来侍卫中气十足的禀报声：“启禀王上，重泉县丞有要事禀报！”
京畿重泉，是这次地动最严重的区域。
想来，他一个小小县丞此时跑过来，定是辖内损失惨重，前来御前哭惨求援的。
念及此，主和派一方的官员们纷纷暗中交换着得意的眼神。
嬴政眸底的幽光飞快闪了闪，挥手示意。
随驾上朝的赵高会意，高声唱宣。
不多时，一个穿着官服的瘦高个中年男子脚步匆匆走上殿来，周昌等人主动退到两旁为其让路。
嬴政不动声色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最后将目光落在跪于御阶下的重泉县县丞身上。
“启禀王上，重泉县地动，于震塌的重泉塔下发现庞大地宫，县令大人急遣下官入朝面圣，恳求王上移驾，亲至现场定夺！”
周昌之流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这跟他们预想的，好像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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