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南京地带（现北京西南），秦笑对楚儿道：“我有一个辽国的好兄弟，他母亲葬于南京附近，我想前往吊念。”
秦笑听耶律成城讲起，其母是在战乱中病故并葬于南京一处寺庙。
当年，辽国势大时，为方便管理，曾设立五京，分别为上京、中京、东京、西京和南京。其中，上京为核心皇都，其他各京为陪都，而南京就近维系着幽云十六州的统治，也是宋国纳贡的中转地，成为陪都之首。
楚儿一路上听他聊起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所以，当他说起有一位契丹族的好兄弟时，已不大觉得奇怪。
“既然行至此处，那也是应该的。”她认为是人之常情，表示同意。
一间寺庙，庙门古朴，却也洁净如新。
金国灭辽之后，在管理，宗庙，乃至基层人事等诸多方面，继续沿用了辽国旧制，一来为稳定人心，二来也因为自己仍缺乏管理经验与手段。
入门牌匾上是汉文——上书“通天观”几个大字，而寺内许多石碑上所刻的佛语，却多为契丹文。
秦笑看不懂碑文，却认出是些契丹文字。
楚儿听他张口便说出这是契丹文，还以为他能看懂，于是乎，十二分勉强才做到见怪不怪。
“明通大师，我们是来吊念一位名叫萧如的女施主。”
“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寺院的碑林深处，一抔黄土，一座青冢。
“请问大师，此冢为何无碑？”秦笑问道。
“这位萧施主，有碑亦非我佛门中人，无碑却未在我佛门之外。”明通大师平白言语间，似隐含玄机。
秦笑向他叙说了辽国旧部耶律大石，在中亚楚河一带开疆辟土的情状，明通大师听完，默然道：“所谓三世轮回，有因有果，辽国国运亦早有定数矣。”
原来，十五年前，他师兄明空大师乃是本寺主持，受到辽国皇族所托，暂将萨满灵女萧如的灵体葬于寺内，欲待战事平息后再行迁离。
但是，那天晚上……
通天观内，明空大师正率领着一众僧侣，默祷于寺内碑林一隅。
萧如身为萨满灵女，其灵体转世，本是一件举国祭祀的大事。可世事莫测，今日因形势所迫，竟然只能选择在这佛门之地超度入土。
自百年前建寺以来，这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暗夜中摇曳的烛火，与静夜里僧侣的诵经声相和，显得颇为诡谲。
寺外来了三个书生，浑身黑衣，扎着白色头巾。
为首的书生开门见山，道：“萧如乃是我任意堂门人，我等领命前来，带回灵体。”
明空大师道：“我等受人之托在此超度施主，岂可令其再度颠沛流离？”
“待她回到任意堂之后，自然无需颠沛流离。”
“可她毕竟是契丹萨满灵女，迟早是要魂归部族的。”
“回到任意堂，便是她还魂之日。”
“你是说萧施主尚能复活？”
“大师如若不信，尽可随我们一同前往。”
明通大师说到这时，脸上露出极为古怪的神情。虽然已是时隔逾十年之久，但他至今仍觉难以置信。
“我送师兄随那几个书生出寺，两名书生毫不费力地抬着灵柩，只见那为首的书生掏出一块令牌对着月光，念念有词，便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门来，踏入那门之后，便再无踪影。”
看明通大师那神情，这一幕仍似在昨日，眼前。
“十五年过去了，仍是不知师兄和萧施主的下落。如今在这碑林里的，只是一座衣冠冢，里面是些送来的陪葬之物。”
秦笑与楚儿依然行了拜祭之礼。
岀寺之后，他终于明白耶律成城体内会有任意堂的蜃气，但他却无从猜测，耶律兄弟的母亲是否仍在世间？或许会在另一个蜃海的世间？
楚尔见秦笑神色凝重，便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葫芦递与他。
秦笑揭开盖子，闻到酒香，不禁大流口水。
“这是从哪儿得来的美酒？”
楚儿道：“前晚找了好几处地方才找到的，只因前往寺庙，不便取出。”
“真是有劳你了。”秦笑代兄弟祭奠事毕，心下坦然，一时酒兴大发。
“来，你也喝一口。”
楚儿本来是想着要还他一个送裘貂之惠，眼见他如此好酒，甚觉欣慰，于是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她露出了笑。
秦笑还是第一次见到楚儿笑，不觉呆住。
金国上京，会宁府。
曾几何时，完颜昌也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如今，他垂垂老矣，英勇赴死之气概大不如前，况且，他早已无需通过征战来证明自己，他只需握紧兵权，维系好股肱之臣的地位即可。
他已悄然转身成为一个主和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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