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暗

黑暗，无尽的黑，像黏稠的液体，悄无声息爬满你的脚，你的手，你的头颅，占据你的眼眸，污染你的神经。这种黑暗已不能被称作黑暗，在这片未知的空间中，它叫做“噬”，吞噬一切，腐朽一切，而自身，却是不朽的存在。

但这样的黑暗里，这样死寂，粘稠，腐烂的世界里，却有“人”的存在。

一团“黑色”在挪动，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就如一滴水落入一片湖，顷刻便无踪影。只是，这是一团浅黑，在无边黑暗的衬托下，他成为一滴能被看见的“雨”。

他缓缓挪动，一刻一步，一时辰一步，两时辰一步，直至停步。黑暗没有时间，他却生命有限。是的，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全身黑色，连眼眸，也是黑色。

“这黑暗的滋味，如何？”沉闷而低哑的声音传来，在死寂的空间里尤为突兀。

他不作声，不知是沉默，还是喉里的黑暗卡住了他。

“很顽强嘛，那么，再困你一千年？呵呵，等你的家人全变为黄土，不，变为我手上的一团“烂泥”，等你的国被我一脚踏碎，等你所谓的家国完全破灭！等你，永远被困在这里，无穷无尽，只能心痛，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如何？哈哈。”声音肆无忌惮的大笑，带着尖锐的讽刺意味。

仍是沉默，仍是不语。因为他连握紧双拳的力气都不再有，此刻五脏六腑，浑身脉络，皆是“噬”。气海，只剩王阳黑暗。

“嗯~，看来力量已经没磨蚀殆尽了啊，连话也说不出口，真是可怜，那本大爷心情好，今天就放你一把？”

黑暗无声，静默着，未有波澜。

“真是条死狗，你这样不摇尾巴不叫唤的，我可是很生气啊！”声音佯装恼羞成怒。

“那本大爷不仅放过你，还奖赏你，如何？囚笼，灼！”

黑暗沸腾起来，粘稠的黑暗变得躁动不安，疯狂的涌动，朝着那团浅黑若怒龙般席卷而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那团格格不入的个体，然后整个黑暗，又平静下来。

“看你这次几时醒来！呵，丧家之犬！”声音也缓缓消散，整个黑暗世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般的平静。

这黑暗，当真死寂。

※※※

“不要，不要！澹台明，别去，不要！”撕心裂肺的哭喊，回忆模糊不清，似乎有雾。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逆子，逆子！”严厉痛心的斥责，似乎发生在昨日。

“不见客！”

“今日大人不在！”

“去去去。澹台家？难道想拉着我们陪葬不成？”

无数嘈杂的声音，无数混乱的画面，纠结，交错，缠绕，封闭，将他困死，将他钉死在地上，终生不得逃脱。

“真想，一死了之啊。”黑暗中有人喃喃，字字含着血，含着泪。

“真的想死吗？”黑暗里，又一道声音响起。飘忽不定，却清晰入耳。

“你是，真的想要死亡吗？”

※※※

苍山雪，碧云天，黄叶地，凭空雷，惊神雨，不灭火，不死木。

天地至纯至圣气息，世人眼中，不过这七种。可，真的只有这七种吗？

所谓至圣，所谓至纯，不过世人推崇。可世人终究是人，不是神，天地，才是神。

所以，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在某个隐匿极深的地方，有一种气息，名为不朽。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噬”。

※※※

“真的想死吗？你是，真的想要死亡吗？”

冥冥中，他听到有人这样对他说。

“如此苟活，不若死而了之。”破碎的意识带着些解脱，却也有惆怅，却也有痛苦。

寂静空间沉默片刻，声音传来。

“呵，这样死，你甘心吗？”声音反而质问起他来。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澹台明的意识忽强忽弱，意识的破碎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本能在回答。而最深层的意识，此刻就像狂风下的蜡烛，红色的火焰被吹得左右摇晃，一旦熄灭，就是陷入混沌之时。一旦陷入，可能是百年，也可能是千年，也可能永远沉沦混沌，半生半死的“活”下去。但是，他绝不会侧彻底底的死亡。

对任何人来说，片刻的死亡来临，永远好过永恒的半死不生。

“你倒是很像某个人，畅意半生，潇洒半世，到头来，连死，都要像乞讨般让人施舍。声音突兀地说。

“我看着他痛苦，却不能给他解脱，我甚至连让他‘死’的力量，都没有。”每吐出一个字，浓稠的黑暗就掀起波涛，一浪叠一浪。

“浑浑噩噩醒来，就成了如此模样。我却畏缩起来，躲在这里，盼望着安然度过一世，可是，我忘记了，我不是人，我是一团黑暗，一团不朽的黑暗。”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