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到这个小巷里见到妳后就喜欢上了妳。妳跟我见过的其它的男孩子都是不一样的。妳,那么骄傲,那么刚强。我比妳大一点,好早好早,我就懂得人事了。我知道好多男人,表面上看着刚强,可他们一见我父亲,一见我家世,他们就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软了。这么多年,知道我身份,却从没把我另眼相看的只有妳一个。最难的是,妳那时还是一个无拳无勇什么也不懂的一个小孩儿。哪怕妳从一开始就厌恶我,瞧不起我,我还是喜欢上妳了。”
她的脸上忽然焕发起了容光。只听她道:“我知道妳是瞧不起我的,瞧不起我那时一个女孩儿的骄娇之气。知道为什么从第一面后,我会老到皮儿巷这么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来玩吗?知道为什么从那时起我就换做了男装?我想要妳注意我,想让妳感到我的不一样。”
她的容色忽怒:“可妳还是那么瞧不起我。妳一个掏粪的儿子也配!是我把妳爹无路可走时收进门的,也是我把他打发进洁厕行的。我是艾可,没人敢污辱我!妳从十三四岁起,以后每年回来,都要做一个梦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声音忽柔软下去:“妳知不知道?妳的第一个女人其实是我?我早就从里到外把妳给摸得透透彻彻了。妳所有的硬朗,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刚强,我都用我的唇、我的指感受过了。这世上,只要是我要的,就都是我的,连妳也不例外。什么杜方柠,什么索剑双侣。远在妳认识她以前,妳就一直在梦里有我了。妳,就算清挺如剑,这一生也没逃出过我的手掌。”
她忽然一抬头:“可是妳害了我,害得我从此以后再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了。哪怕家世那么好的吕三才,哪怕任何人。妳害了我,妳要还我的!”
她的声音忽厉,却一瞬又转为温柔:“不过我现在想通了,妳是比我强,那就强好了。只要妳对我好一点,我不会再在意妳的家世的。韩郎,妳会对我好吧?妳现在已是北庭之帅了,如果得我臂助,加上王府,加上紫宸之力,什么东宫,什么仆射堂,都不在妳的话下了。”
说着她慢慢走近,身子向韩锷偎了过来:“我想要的不是别的,我要的就是这人世荣华外的一点真正的男儿的刚劲。妳是这世上最硬的,锷,妳是我的,妳从今就是我的了。我再也不瞧不起妳了,再也不对妳凶悍了。”
韩锷开始听着,先是惶然,然后羞急,然后情怀做恶,然后直欲痛骂,然后却心头多多少少升起了一丝悲悯——这个女孩儿,生长王府,自小尊荣,可人世间的一点点真实她都没有过的。她是一个活在荣华套子里的人,却还想要得到一点人世间、掌心里、真真实实感触。可听她说到最后,他心中又只觉厌恶。他忽耸身而起,一让就让开了艾可偎上来的身子。他还不知说什么好,艾可的脸上忽浮起她一惯的骄横之色,那神色一刹那间破坏了她所有的真实。韩锷倒不觉得她往日的举动有多无耻——虽然那让他觉得恼忿与窘怒,可这一刻,她又回复到她一个王府千金时的神色,倚仗起她自身之外所拥有获得的、以图占有什么的表情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怒气与羞忿。他忽冷静道:“二姑娘,请自重!”
艾可忽迷声道:“……自重?我有什么需要自重?我爱妳还不够吗?”她声音忽紧,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哼声道:“少拿这个来说我——我们上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自重的,别拿这个俗世规矩套我,那是套妳们这些出身低贱之辈的。妳在我面前,才要学会什么叫自谅自重!”
韩锷更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身子一腾,已向门外闪去。艾可出手一拦,可他踏歌步疾施之下,却有何人可以拦住?韩锷已出门外,却听艾可在身后声嘶力竭道:“姓韩的,别给妳脸不要脸。总之,是我玩了妳,是我玩了妳的!”那声音聚集了仿佛人生所有的怨恨,是操枷者对待他胯下的人狰狞的笑容与诅咒——但妳缚不住我的,但妳缚不住我的!韩锷在心头冷冷地呼啸,他的身子已向夜色中闪去。
长安城外有一座山,山名紫阁峰。夜寂静,韩锷独坐在峰头沉思。从这峰顶望去,可以见到大内的***。他的心情一时很乱,旧日的梦魇带着一股靡烂的气味压迫着他。他长吸了一口气,勉力才把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少年时的记忆是有取有舍的,他更情愿记住的是太乙峰头那银白色的虽寂寞但还干净的年华,而皮儿巷中那些霉湿腐烂的记忆他是情愿忘却的。但这夜,所有过去的一切都裹挟在一起重来了。那个长安,叫他如何来爱?他情愿把自己心头的长安打扮成一片银白的色泽。他在心头试着回想起关于二姑娘的一切,想起她的**、她的诉求、她的本真,本来那一切也该无可指责吧。为何一沾上人世中的秩序,它就会变得那么污浊可厌?
他在心底也想起了殊儿,想起了夭夭……女人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夭夭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吧。很多美好,只是一刻的,真要执着意把它纠缠上一生一世,最后,总会千疮百孔的吧?
他又想起方柠,方柠要的,其实也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