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专心进行着最后的事务校对。
潜丽琴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她,灵堂上无论如何都要象征性地哭一哭。否则,别的不明就里的亲戚,会在背后议论你铁石心肠没有孝心。潜小麦冷笑出声,没准儿自己胸膛内装的真的是块铁石疙瘩。不然,为何此时的自己,干涩的眼内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站在边上,看着灵堂内的一切,为什么她会有身处孤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感觉呢?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于是,她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事情做。最后,她选择了进行最后一遍事务校对。整个过程中,她的双脚虚浮,脑子却是无比清醒。
轻飘飘飘进了厨房,厨房里20席菜式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只待葬礼过后,回锅蒸热便能上桌;
轻飘飘飘进了礼品室,所有的回礼都已经用袋子装好,潜家奶奶娘家亲戚的回礼则特别用箩筐盛着,只待葬礼过后一一发放;
轻飘飘飘过了灵堂的右侧,哀乐队的成员已经全部到位,正个个鼓着腮邦子齐奏《世上只有妈妈好》,声音很嘹亮,但低劣的演奏技巧却听得她眉头一皱;
轻飘飘又飘到了门口的公路上,所有的花圈已经沿路后侧一溜儿排开,长长排出了五十米开外。花圈的前头,有五颜六色彩纸做的彩轿;花圈的后头,则是彩纸制作的轿车、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每个花圈纸物的后面,已经齐齐站定两位同学。他们都是奉父母之命专门请假前来帮忙的同村伙伴。
细细逡巡了一圈,一切都还算谨然有序。
潜小麦正准备返身进屋,眼角的余光不期然瞥到了一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对街的榕树下,迎风站了位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身的黑衣黑裤,脸上罩着大大的墨镜,脸色苍白,却口红嫣然,让人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
几乎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潜小麦就知道,这是久未露面的潜丽华。嘴巴轻轻嚅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跑上楼,从木箱翻出最后一件白衣,跑到楼下递给她:“这是奶奶以前专门给你做的。灵堂不要进了,等下要跟就跟在最后面吧。”
不等潜丽华出声,潜小麦就跑开了。说到底,她还是不喜欢这个人,尽管同为女人大家不该互相敌视,尽管她或许也有一些坎坷的经历,抑或是不得已的苦衷。
潜小麦回到灵堂的时候,所有的程序都已经走完。
法师的喃喃有词中,几个从至亲中挑选出来的壮年男子,拿着绳索杠杆向灵柩走来。永别的时刻就要到来,顿时,灵堂里的哭声变得更为凄怆哀伤。其中,潜丽菊无疑是最显眼的。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泪俱下的追思,如泣如诉的低喃,每一个动作表情和语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当潜松友过来扶柩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潜丽菊竟一跃而起死死抱住灵柩不愿放开,哀痛悲伤得宛若世界末日。
潜小麦差点喷笑出声,手里提着的灯笼狠狠颤抖了一下。心里不停地呐喊:奶奶啊,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的“给你一个盛大有序的葬礼”的承诺可能做不到了,为什么我越来越有参加闹剧的感觉呢。
“这二女儿真孝顺啊……一干儿孙中就数她哭得最伤心了……”
“你没看到那个提灯笼的女孩子吗?……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脸沉得像包公,听说还是一中的学生,怎么就这么不懂事理呢……”
“哼,她若是孝顺,母猪都要上天了。姐姐,我昨天看到她偷偷进爷爷奶奶房间开箱倒柜,把奶奶的旧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摸口袋。”潜小茉踮高了脚尖,凑在潜小麦的耳边轻声嘀咕,脸上满满都是叽笑。
“小茉,忘掉那一幕,彻彻底底全部忘掉。咱们的眼睛非常高贵,是专门用来观察美好漂亮事物的。送完奶奶,就再没有这门亲戚了。”潜小麦面无表情地教导着妹妹。
这边,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也灌入了潜丽琴耳中,潜丽琴终于忍不住向大女儿递了个乞求的眼神。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有旁边同样耷拉着脑袋的小女儿,再看看抱着照片镜架嘴巴一张一合偷偷打着哈欠的儿子,心里不由气得牙痒痒。这二姐也真是的,出风头也不挑个合适的时机。母亲逝后,从来没有守过灵,每天早早回去睡觉的人能不声若洪钟吗?其他人的眼睛怎么就都被布袋子蒙了呢?也不看看自家几个孩子都疲倦累成什么样儿了。
还未等潜丽琴出声,见到这边的骚动,杨勇马上就唬着脸过来了。一身白麻身,头上腰间都系着稻草,手里还端着个大熟铜香炉,一天两夜没合眼,这会儿眼里微微泛着血丝,大踏步过来,看起来竟很是吓人。但见他走上前来,冲着潜小标兄弟横了个眼色,看也不看潜丽菊就说:“把她拉开,别耽误了时辰。”
终于,12月15日10时整,一片哀乐鞭炮齐鸣中,在众子侄的护送下,潜家奶奶的灵柩缓缓起了身。灵柩穿门而过的那一刻,潜家人无不泪流满面,嫁进潜家第四十个年头的今天,潜家奶奶林氏永远跨出了潜家的大门。
花圈林立,纸钱翻飞,潜家送葬的队伍蜿蜒数里,徐徐向第二坳坟山行进。
身后,潜家三楼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