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来搂住我,苍白发丝摩挲我的面颊。我听见她说:“阿婆的乖婉仪,你就是我李家的保命符,保你那没出息的父皇和仁厚的太子阿哥活命。”
皇祖母的泪落在我的纱绸衣裙上,颗颗滚烫,烫得我不敢抬眼看她。那样骄傲又雍容的皇祖母,我只见她落过一次泪。
但那时我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可做那醉人的灯,让雄视天下的鹰也醉了。
那桂花醇酿燃起的香灯,又伴我四个春夏,醉我一生一世。
红烛喜帐,凤凰于飞,他如约来掀我的凤冠珠帘。
他撩起我长发。我看我的三千青丝从他指尖倾泻,想起末了母后亲手替我梳头。
婉仪啊,我的儿。新嫁娘出阁是要哭的,可你笑得连花儿也要愧了。
母后的手又柔又暖。我蹭着她,痴痴得笑。
我为何要哭?那个卓越不凡的男人就要是我的夫君。那个我爱的男人。我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这样叹,眼角啜着泪。
我伸手沾去她泪痕。
我怎会悔?我早已醉了,沉溺琼浆芳醇间,无怨无悔。
婉仪啊,我的儿。
母后抚摸着我的长发。
怪只怪,阿娘将你生作了皇家女。
我想,母后她只是挂念,舍不得她的女儿离了她,去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我扭过头,抓住白弈的手。他的手宽厚、刚劲,带着好闻的阳刚气息。
白郎呵,我的良人。
我撒娇般揽住他道:“父皇应承我调你回京,不用再做外官。”
他却揉着我的手道:“我已辞拒了。凤阳是个好地方,我还走不开。”
我抬眼,望着他。我那些阿姊们的驸马,无一不在京畿谋职,唯恐再要外放。只有他,他不愿留下。我问他:“那我呢?”
他望着我,眸中深浅,全是温柔笑意。他问我:“你可愿与我回凤阳?”
我怔忡忐忑,回望他,不知所措。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幼富贵荣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
“婉仪。”他抚上我面颊,拈着我发丝,轻声在我耳畔低语,“凤阳很美,富庶不亚京城,你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那样甘冽,我醉软了。
你是我的夫君,你飞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我见他笑了。他道:“婉仪,若有一日,我比你的父兄飞得都高,你也要跟着我。”
他的气息,浓烈如酒,将我包裹沉浸。我早已不晓得去分辨他意思,三魂七魄尽数醉与了他,只能任他抱了,飞去层云之上,如痴如狂。
我那时想,只要跟着他,便万事安好。
于是,我跟他去了凤阳,一意孤行作了个远嫁出京的公主。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各个来劝我,最后都只落一声长叹。
然,当我迈进凤阳候府,看见那个月黄衣衫的少女,我僵立了。
我亦从她眼中看见了,与我一般的震惊,和哀伤,刹那已让我明了一切。
可她乖巧,她唤我阿姊。
我仰起头,泪水几欲夺眶,我咬牙吞下。我道:“你该喊我公主。”
她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又顺从。
她竟真是如此的柔顺呵。
我笑,摆出公主的架势,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我不承认。我乃堂堂的天朝公主,她是何人?几日前我还是幸福的新妇,满心浸着浓蜜情意,都要飞出歌子来。如今却要我与这样一个女子分享我的夫君我的良人?可她……却是如此透明乖顺,明丽不可方物。她真是可魅惑众生的。纵我不愿承认,又为之奈何?
“婉仪,你已是我妻,我并无意瞒骗于你,我要留墨鸾在府上。”白弈说的镇定,那双饱墨双眸波澜不惊。
我的白郎呵,你甚至不给我质噱的余地。你只给我一个结果,就这么,要我接受。
我终于在那场桂花醇香弥漫的美梦中乍惊。我那自以为的良人,我的郎君,我竟不明了他那么多。那么多。
莫非当年猎场,玉兔良驹,不过都是你设下的局?万万千的好,都只为迎这荣宠万千的公主,攀得皇亲。
然我夜夜点起的美酒香灯,又算什么?你应承我,要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又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什么?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