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坐下,低头又瞧见那小婢还跌在地上,极为嫌恶一般,拂袖大步走了。
携着墨鸾返回居所,李晗一下歪在榻上。墨鸾近身的侍婢素约上前来替他脱了靴子,他又喊茶吃。待猛吃了一盏,他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汗渍,憋闷道:“我还以为她真打算砸我了……”
墨鸾亲手又捧了第二盏茶给他,也不答话,只是坐在一旁,颔首静默。
这居处在东宫极北角,本是十分冷僻的偏阁,墨鸾入得东宫后,却偏请了这一处寝居,并给它请下新名,曰不语。
不语。她便好似将这两个字当做了信条一般,静待角落,沉默寡言。
李晗看着墨鸾好一会儿,诚叹:“我予你一道太子教令,往后你无需往太子妃殿中拜谒应召。”
墨鸾闻之惊诧,当下抬起头来。“趁着没旁人听见,殿下快收回此言罢。哪有这样的太子教令。”她遣了素约到门外守候,正坐了向李晗道:“殿下不用替妾操心了。太子妃并没有亏待妾。”
“她这个人,性子急,脾气躁,可是什么事儿都敢做。”李晗好似依然在后怕,揉着心口。
“敢未必就会。”墨鸾浅笑,“太子妃是个骄傲又纯粹的女子,殿下大可不必多虑。”
“骄傲又纯粹。”李晗细细琢磨着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这一年来除了朝暮拜谒也不怎么见她。”
“是香。”墨鸾道,“流云殿上的薰香薄而持久,十分的甘纯味甜,只是有些烈,若妾猜的不错,该是麝香百合研制的纯末大火焚成,这香氛既馥郁又桀骜,调香主人的性子,就都在里面了。”
李晗眼眸生辉,饶有兴致地凑上前来:“那……你呢?”他索性靠上墨鸾襟口凝神轻嗅。
墨鸾侧身避开,将香炉捧上李晗面前来。
李晗就着香炉阖目深吸好一会儿,叹道:“沉水。芷兰。还有什么?”
“是蔷薇水。用蔷薇水将沉水木浸得透润了,再做香,就会有清淡的蔷薇香气。便是所谓的‘花浸沉’。”墨鸾应道。
“难怪。还是你们女人有心思研究这些。”李晗颇兴奋地将墨鸾屋内大大小小的薰炉香炉一一嗅了一遍,连带帐中的垂香球也不放过,返回来,眼底又是惊又是奇:“果然全都有蔷薇香。这蔷薇花蒸出露水来可不容易罢?你这么喜欢。”
墨鸾轻笑恬淡,须臾,恍似低吟:“据西域的胡人们说,盛开的蔷薇花是爱与思念的憧憬。那样娇艳灿烂的花儿,铺天盖地的盛绽,多美啊。”
她说时仿佛有光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盈盈得动人。李晗没来由心尖儿一疼,将她搂了,深深叹道:“阿鸾,你看,我一直都喊你阿鸾。没外人的时候,你也不必‘殿下’啊、‘妾’啊……你喊我‘大郎’,只是大郎和阿鸾。”
“若不是‘殿下’和‘妾’,只是‘大郎’和‘阿鸾’,又何来太子之教呢?”墨鸾如是一问。
李晗极为败服地举手告饶。“上善。还真是不争啊。”他无奈倒在榻上,长手长脚全摊直了,盯着那缓缓旋转的镂金垂香球出神。
墨鸾以为他要歇下了,便起身去下帘帐。
“别忙。还歇不下呢。”李晗有些闷闷地唤,“父皇今日不知又怎么了,叫我们抄《道德经》,还要批注。”
墨鸾眸光微澜:“吴王、魏王二殿下也一起抄么?”
“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么。”李晗委屈地翻身,扯过罗被蒙了脸,从被褥底下传出声来,“三郎平日里就好读这些经啊疏的,抄什么注什么的还不是如鱼得水。我能顺念一遍已不错了。我找宋启贤与你阿兄,想着谁帮我写了,各个都推托。”
恁大个男人此时此刻却是十足的孩子气。墨鸾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殿下的字,旁人怎能替写。”她只好上前去,拿住被角将李晗往外拽,“殿下就不曾想过,字也是如其人的。”
“好卿卿,不如……你帮我写了罢……”李晗好容易探出个头来,眼巴巴望着墨鸾,一副可怜又可恼的模样。
墨鸾给他弄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奈静瞧他半晌,只得应承下来。“妾替殿下抄经,殿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陪世子罢。”她将素约召进来备纸研墨,一面打发还赖在榻上懒动的李晗。
“也好。”李晗这才爬起身来笑了,“今日回来还没瞧见我的麒麟宝呢。”他一面唤了婢女来给穿靴,一面回首对墨鸾哄道:“你先受累,我一会儿回来陪你。”
墨鸾忙应道:“殿下还是多陪陪世子罢,记着差人送殿下的字帖过来就好。”
“你就写罢,还要什么我的帖。父皇喜欢王字,我们从小全都习王字,朝臣们也全都写王字,左右都是王字,差不多就得了。”李晗已穿好了靴在门前,满不在乎地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