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进了里屋。
屋子里靠窗盘了一盘大炕,炕上居然铺了一领新凉席,席子上居然整整齐齐地摆了七chuang叠好的毛巾被,毛巾被上居然放着七个枕头,枕头上居然套着白底绣了红花的枕套,枕套上居然还盖着米huang色的枕巾。
打自进了屋子周梦然的zuiba就一直没能合上。这是乞丐住的地方?还是学校的宿舍?
周梦然跨几步推开另一扇门,这间房子明显是厨房和盥洗室,两张擦得很干净的漆迹斑驳的矮桌上居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套牙具,墙上钉着的一个旧衣架上居然整整齐齐挂了八条毛巾,桌子橱门没了,里面居然整整齐齐摆放着几罗碗碟,桌子旁边还罗着一打塑制脸盆,屋角居然还摆着液化气灶,……
周梦然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迷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老杂毛究竟是什么人?这些孩子究竟是干什么的?周梦然退回正房,疑惑地看着老杂毛,不,不应该叫老杂毛了,毛既然不杂人又不老何来老杂毛呢?可周梦然片刻之间还没能给他另外再起一个外号,真不知该跟他叫什么,何况周梦然这会儿有点晕了。
老杂毛笑笑说,孩子们的住处你都参观了,我的屋子你就免了吧。
周梦然仔仔细细地又一次打量他:眼睛黑亮而有神,鼻子高耸而ting立,zuiba大而有型,脸颊瘦而有棱,多么坚毅而动人的一张脸。
周梦然当真迷惑了,这真是那个迷离地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吃剩饭喝劣酒的老杂毛?那个骑着破三轮儿高声喊叫的老杂毛?可不是他又是谁呢?
老杂毛被看得窘了,一抹笑花儿一样飞上脸颊,居然是很动人很温柔的那一种。
老杂毛说道,你是不是觉着很奇怪?很意外?
周梦然愚笨地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你高姓大名啊?话一出口周梦然自己都想笑。
老杂毛脸上一红,对搓着双手,腼腆得像个未出阁的姑娘。说道,高姓不敢当,大名又不响亮,于书海是也。
周梦然慢慢从惊奇中平静下来,说道,很有味道。也很出乎意料。
于书海哈哈大笑,说道,承蒙夸奖,愧不敢当。真没想到周梦然小姐居然有兴光临寒舍,真令寒舍棚壁生辉,小人荣耀不已呀!
周梦然一愣,也忍不住笑了,说,你没读过书,你这一套客套话我可都不会说。
于书海忙说,惭愧惭愧,这都是听收音机从评书里学来的,浆都出来了,剩下的可都是渣了。
但这毕竟不是个家,除了孩子们的小板凳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
于书海说,不好意思,你凑合着坐板凳吧。
周梦然哪里还有什么挑剔,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满意的理解程度。
于书海知道周梦然必然有些话要问,就把孩子们打发在河堤上玩。
周梦然说道,于师傅,实话实说,你这儿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于书海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想不到是不是?虽说我是个要饭的,可那是工作,很多工作都是很脏很累的嘛。比如烧锅炉的,但是下了班去洗个澡你能看出来哪个是省长哪个是锅炉工?要饭也是工作呀,我屋里这样子,哪个又敢说我是个要饭的而不是锅炉工?
此话周梦然颇为赞许,频频点头。
于书海又说,其实我一个人无所谓的,猪圈里都可以睡,可我的孩子们不行,我也不懂什么花呀朵呀蕾呀的,但我知道我养了他们就得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子,起码住得像个样子。我拿他们当我自己的孩子,我可舍不得让他们睡水泥管子睡马路。
周梦然按捺不住新奇,问道,你从哪一下子收养了这么多孩子来?
于书海摇摇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待日后慢慢分解。总之我是收留了他们了。
于书海这评书真是没少听。周梦然笑笑又问道,那这房子呢?
于书海说道,那更加幸运。这房子三年前就应该拆的,住家的被撵走之后我就领着孩子们住了进来。等到河道处的人来拆房子了,领头的那位师傅看见我们这情形大发慈悲就给我们留了下来。老头后来还过来看过我们几次呢,还给孩子们买了不少东西。算下来你该是我们家的第二位客人啦。
于书海的眼睛像个晴雨表,跟着情绪而死板而灵活而激动。话锋一转于书海又说道,周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知道你很喜欢这几个孩子。谢谢你给他们起的名字,他们都很喜欢,也谢谢你叫我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毛都白了一半了,本来就杂了嘛!
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们!说着于书海给周梦然深深鞠了一躬。
周梦然慌忙谢过,说道,我凭什么瞧不起你们?我很佩服你。真的。
于书海摇摇头坐下来,眼睛里重现出橱窗下喝酒时的迷茫之色。
周梦然从那里读到了许多痛苦,但也只像吃药,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