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一个小饭店。一进门,卜学仁就发现史环球正与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往门口一看,两眼生辉,说二位里边坐!
史环球回头看见卜学仁拉着一个老头子进来了,心想:你一个人吃还不够,又给我带来个老头子,你要是带来个姑娘多好。
想归想,面子也得顾,于是他往餐厅的拐角上一指,说老卜,你二位先到那边坐,我正在点菜。
卜学新一看这个人:三十岁开外,个头不小;四楞子头,烧饼脸,扁塌鼻子母狗眼,两耳……
卜学新对他的第一印象:丑,太丑!心想:别说他是乡里的干部,他就是县里的、省里的干部我也不让贵英跟他。俺卜家要这样的女婿?丢人!
三个人落座以后,卜学仁向史环球介绍说:这是我堂哥。他有个孙女大学毕业后也准备到乡里工作,叫卜贵英,你们以后要互相……
话没说完,卜学新就抢过话茬说:这事还没定下来,俺正在联系,想把她留在省城。
说着他暗暗地瞪卜学仁一眼,心里话:你咋这么多废话,瞎拉扯啥?
几盅酒下肚,卜学仁嘴边就没有站岗的了,竟称呼“史球”为“老弟”。
卜学新真后悔跟他一起来丢人、掉架,可又不好立刻发作,毕竟还是沾着他的“光”呢!所以就闷声不响地硬着头皮熬下去。
卜学新偷眼看着史环球,总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脑子里总像有他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想啊想啊!突然想起了“死楝树”。
他问:小伙子,你,贵姓?
没等到史环球张嘴,卜学仁抢着说:噢,我忘了给你介绍。他姓史,叫“史球”,不,不!叫史——环——球。
卜学新想了想又问:你父亲叫啥名字?
史环球放下酒盅,看着卜学新,说我父亲叫史连树,你认识他吗?对!听我妈说,我爸过去到过你们村。
卜学新“噢”了一声,说他也该退休了吧?
史环球说他还没等到退休就死了。
卜学新很惊讶,问咋搞的?
史环球很干脆地回答:肝癌。
然后他又问卜学新:你认识他吗?
卜学新点点头。
卜学新怎么能不认识史连树呢?他的生产队长之职就是被“死楝树”撤掉的嘛,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那时候,史连树是生产大队的“工宣队”队长,掌握着全大队基层干部的命运。不过,撤消卜学新生产队长的理由太荒唐了。
20世纪70年代(前期)的一天,大队举办的“生产队干部学习班”读了一张报纸,内容是某省某县一个大牲畜配种站的经验,主要表彰一个年轻姑娘“破除旧观念,敢于反潮流”、勇敢地担任配种站的技术员,说她战胜了多少阻力,克服了多少困难,亲手操作大牲畜的配种;如何爱护、护理种驴种马,并称那就是她的“革命武器”,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
生产队的干部们听了以后都偷偷地笑,说“一个大闺女握着那种‘武器’——敌人看见了肯定要投降。”
卜学新听了直摇头,说这还算经验?那个县里没有男人了吗?非要让一个女孩子去反这个“潮流”不可?我看那些领导是拿人家丫头寻开心。
他的这种“言论”很快就传到“工宣队”,史连树立刻找卜学新谈话,说你这种认识不对,你对“新生事物”有抵触情绪,你的思想跟不上形势;你要认真学习“无产阶级继续革命”的理论,认真“斗私批修”,要“在灵魂深入暴发革命”,你必须认真地检讨自己的错误思想!
卜学新不以为然,也没把这个“工宣队长”放在眼里。心想:你他妈的算老几?连犁耧锄耙都不会用,竟来指挥搞生产,简直是狗戴嚼子——胡勒。
史连树的“无产阶级权威”受到了卜学新的“资产阶级法权”的强烈挑战,两人顶了起来,而且越顶越牛,差一点动了手。
史连树想:你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还能反天吗?大概是不想当了吧?
卜学新想:你能把我咋样?大不了不当这个小队长,我还不想干呢!
“工宣队”就三个人,其中一个女工人也倾向卜学新的观点。生产大队的“干部”是绝大多数,虽然不敢和“工宣队”明顶,但敢与他们暗抗,背后支持卜学新。
史连树亲自组织批判会,没人发言。
他恼羞成怒,骂参加会议的都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的顽固派”,“是无产阶级继续革命的绊脚石”。
他找到“工宣大队”,得到了支持,宣布撤消卜学新的生产队长职务,还扣掉他参加学习班学习期间的工分——“无产阶级权威”终于取得了胜利!
就从那时开始,在卜学新的头脑中,这个“死栋树”就牢牢地扎住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