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来,他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眼眶已发黑。
各路人马均未传来蓝明珠的消息。
何立秋心里斟酌许久,于午间来到陆绎府上。
陆绎正在宅邸中堂间前院落喝茶,见何立秋到来,喜不自胜,赶忙吩咐下人汲水,换过一壶滇红。
何立秋无心品茶,趁水未烧开之际,对陆绎道:“陆兄,小弟久欲辞去北镇抚司一职,想来皇上仍是不肯,小弟无计可施,只好不辞而别,如皇上问起,还烦陆兄代为开脱。”
陆绎早知道何立秋心思,毫不诧异,只道:“何兄弟可有什么好去处?”
何立秋道:“天高任鸟飞。”
陆绎道:“何兄弟先答应我一件事,做哥哥的便帮你这个忙。”
何立秋道:“但说无妨。”
陆绎道:“只需何兄弟收下我的一份盘缠,不计较是多是少即可。”
何立秋知陆绎心意,道:“小弟最近手头紧,正巴不得陆兄多送我一点。”两人相视大笑。
说话间,一个老妈子已将烧好的水提上来。那老妈子见到何立秋,突然手一抖,热水溢出了些许。陆绎忙道:“张妈小心!可曾烫到么?”
那叫张妈的老仆置若罔闻,睁大眼睛上前对何立秋看了又看,才将水壶缓缓放下,又绕到何立秋身后打量个不停,终于转回何立秋身前,伸.出颤巍巍的右手指向他道:“你……你……你是平顺皇子?!”
陆绎道:“张妈莫非认得皇子么?”
张妈道:“少爷,老奴便是当年皇子的乳娘,真名芮贞娥。当年……当年正是端妃娘娘……叮嘱老奴将皇子偷偷带出宫……交给陆老爷……”
陆何二人大奇,陆绎道:“怎会是端妃娘娘的旨意……?”
张妈道:“正是……正是端妃娘娘……”她一口气接不上来,剧烈咳得片刻,突然双眼上翻,软瘫在地。
陆何二人大惊,陆绎上前一探张妈脉搏,回头对何立秋摇摇头。
两人心底有无数疑问,却因张妈暴卒,这些疑问只怕是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尾声
六日后,他来到武当山脚下。
他牵着马一路缓缓上山,不敢走得太快,深恐在蝶舞崖看不到想见的那人。
春日融融,阳光娇媚,山路上,处处可见盛开的梨花、桃花、杜鹃,红白相应,如有所语。
他脑中尽是初识她时的情景。
记得她那浅绿色的衣裙,记得她那小巧的尖嘴药锄,记得她起初时那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记得她熟悉后那温言软语,记得她千里迢迢陪自己进京的瘦弱身影,记得……
此刻,若她还在世间,她会不会也在想他?……一念及此,他便无法再想下去。
他走上了那座石板桥,走进蝶舞崖。
崖中依旧是未经整饬的枯枝败叶,残留着火烧后的印记,但已新长出了不少青草野花。
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已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却在此时,他清楚的听得有铁锄挖土的声音,以及模糊的人声。
是女子的声音!
他飞身而起,几个起落间已来到那排矮屋前,眼前果然有一个女子的背影。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瘦弱的背影,而是个身材颇为丰腴的女子。
是正在挖土的姜小寒。
姜小寒在,蓝明珠定是凶多吉少。他一时完全泄了气。
姜小寒已听到他的足音,转头见是他,并不惊讶,微微一笑,一语不发,只对屋后呶了呶嘴。
他这才看见屋后一个浅绿色的瘦小的身影,正将一快木片努力搭上屋顶。
他走上前几步,只觉浑身无力,倚在尚未修葺好的屋门边,静静的看着那一角浅绿。
那女子从屋后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道:“师姐,拿张小凳子过来……”
突然见,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那张髭须杂乱的脸。
她只愣了一瞬间,微笑便自她脸上涟漪般漾开,刹那间山中所有花朵都失去了颜色:“让你找来这儿,真是对不住,我又连累你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