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自操鼓,阁楼上众贵女不便居高观望,也都统统下来,因此接下来鼓破、袭击、皇帝遇刺的连番情形,玄霜看得清清楚楚,刺客倒于血泊之中,而皇帝不过问得一句话,便也倒下人事不知,她心头狂跳,不由自主走上几步,但皇帝早被诸多的人团团围住,无法瞧见。
倒下去时青气森森的面庞犹在眼前晃动,他会死吗?玄霜脑中惊电般转过这个不祥之念,这个不可一世、强得好象当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的皇帝,他会就此死去吗?她似乎走入幽深而空洞的殿堂,幽暗烛火仿佛点满了黑暗的苍穹与大地,尽头处,有一具永远不会再动的身体,白布从头到脚遮住了这具身体……那会是他吗?是皇帝?
她觉着有些把握不定。皇帝永远是那么强势,前一刻还活力充沛,几名刺客的追刺下也没能把他撂倒,此刻虽已失去知觉,但是他的双目,还象会陡然睁开,光芒凛冽迫人,就和没出事以前一样。
皇帝从不生病,他永远随心所欲地、精力旺盛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杀人,废后,政斗、战争,和亲生女儿勾心斗角,肆无忌惮地收集美女……偏偏,他一个人做着十个人的事,或英明,或荒诞,或昏庸,或深沉,却连十个人的精力都赶不上他一个人。
这样的人,他会死吗?这世界上的人,人人都要死,在他以前有千万个皇帝曾经死去,在他以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继位的君王死去,他,也不会有例外。哪怕这次不死,他始终会有死去的那一天。http://
皇帝是她父亲。比她老,无论精力多么旺盛,他都会死在她前头。
那一刻,有关死的感念是如此清晰的首次进入她的脑海。
如果,父皇死了,她会悲伤、哭泣、乃至怀念么?
这意念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玄霜直视前方,眼睛干涸。而冷静。
而此时整片草甸之上已经乱了套。御前侍卫严密保护水泄不通,数千禁军坚垒成壁。文官撤退,武职听从调遣,围场以至行宫,一寸寸地皮被勒令翻查过来,查获一切可疑人物。
至于那些贵女们,亲眼见皇帝血溅当场。更是有多具死尸横七竖八爬了一地,一个个娇呼连连、脸色煞白,好象呼吸欲绝,快要晕倒,太子百忙中吩咐仍旧将她们带到高阁上去保护起来,在还没有排除有无刺客混迹于人群地可能之前,现场一个人都不可走丢。这帮贵族女子,也是不能够随意离开的。
贵女们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不太会走,她们所带来的宫女使婢们原本缩在后头,听得一声吩咐回楼,便忙迎上前来搀扶的搀扶。服侍的服侍,一阵忙乱。
玄霜随众退走,忙乱纷纷中眼角瞥到一条胆怯瘦小的身影渐渐接近,她故意低下头,随即,腰间只是微若至无的一麻。若非她早已凝神戒备。或许还真感觉不到。
下一刻,她倒在了未来太子妃施琴清地怀里。中文网首发
施琴清正巧走在玄霜公主旁边。和其他少女相似,她也是惊惶不安,撤走之时,浑身还在微微地打颤,怀里突如其来多了一个人,若非丫鬟莺儿扶着她,这一股冲力,管保把她也撞倒不可。出其不意,险些失声惊呼起来,幸而素来良好的教养及格遏制了这冲到唇边地惊呼。耳旁有惊呼,却是莺儿忍不住尖叫:“小姐!哎呀,是公主!”
和她在一起的众女子已被先前的刺杀吓得晕头转向,突然近在咫尺发生意外,尽管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刀光剑影鲜血齐流,只听莺儿非同寻常的惊叫,有的尚未弄清是什么情形,便也纷纷尖叫逃散,更有甚者,脸色比玄霜还难看地倒了下去。
施琴清不知所措地抱着昏迷不醒地柔嘉公主,她未来的小姑子,猛一抬头,眼面前一道俊雅的身影,锦袍宽服的年轻男子皱着好看的眉头,从她怀中把玄霜接了过去,一面问道:“怎么回事?”
算是比较紧迫的语音,但那态度始终透着从容不迫,他不看她,只顾看着不省人事的少女,修长地手指逐一点过玄霜心口及全身的几大穴道,眼神里微微流露出担忧,然而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琴清可看着他,百感交集地看他,有潮水一般的思绪涌向她的大脑,轰轰烈烈雷电交加,狂风骤雨的后面,最终沉淀成为一个清晰如斯地感念----他,就是太子,就是她命定的夫君。
皇帝指婚以来,施家小姐和太子同时出席的场合不算少,比如大富豪宗华的生日宴,比如上元节宣德门观灯,比如今天的围场比赛。但是,两人却始终没有如此接近过。生日宴上,他们不坐在同一个楼里,观灯时节,太子因着那暗中的阴谋忙碌无比,而今天,她始终在楼上而他始终在吸引最多视线地地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以最平静地声音答道:“回太子,公主是突然晕倒。”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可会是方才皇帝陛下遇险,公主受惊过度所致?”
太子这才抬了抬眼睛,看着穿着白底紫色撒花烟罗衫的贵族少女,他神情丝毫也未变,道:“只怕不是。”
当然不是,玄霜雪白如瓷地脸上已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或许瞒得过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又怎样瞒得过他这样的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