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血青铜

大祭典在“昊天”鼎运抵后的第三天举行。祭典之后是秋宴，天子与群臣、诸侯分食猪、牛、羊三牲。

这场秋宴从午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方才结束。而天子在分完祭肉之后，便已离席而去，剩下的时间便属于这些大大小小的国主们了。这是诸侯在京期间唯一一次合法交际的时间，各种缔约都可以在这里由国主们口头达成。小国寻求庇护，大国缔结盟友，自然懂得珍惜这数十年才有一次的峰会。

这次秋宴的时间已经算长的了，但姜妍仍然觉得时间不够长，结束得太早了。她是今天清晨与父亲一起进宫来的，不过她不是来参加大祭典，而是来看姐姐。

申侯的大女儿姜媱，大周王后，太子宜臼的生母，史称“申后”。媱，美而贤也。

姜媱比姜妍大四岁，四年前由宣王选定为太子妃，三年前生宜臼。宣王临崩前下诏，指定宜臼为太孙。

姐妹俩分别多年，此刻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只是申侯对姜妍有吩咐，不要和姜媱提在骊山遇袭的事。两人携手游园，拾一两片秋风落叶，聊三两句闺房密语，说到佳处，姜妍赧颜低笑，姜媱穷追不舍，姐妹两哪舍得分开？

小宜臼时而抱膝游戏，时而跑出几步向姜妍喊一声甜甜嫩嫩的“小姨”，也乐得姜妍心花怒放。

晚膳之后，姜媱携宜臼亲自送姜妍出宫，宫女寺人数十人前后拥簇，提着数十盏宫灯，送往王宫西门。

路上，宜臼忽然道：“小姨，你的家在哪儿呢？”

姜妍摸着他的小脸蛋道：“小姨的家在申国啊。”

“申国很远吗？”

“是的。很远。”

“有那颗星那么远吗？”宜臼指着东边的一颗星星道。

姜妍笑了。姜媱也笑着道：“没有那么远。”

宜臼道：“那我可以去吗？”虽只有一天的相处，小宜臼已经与姜妍很亲近了，知道小姨要走，竟想着同她一道去申国了。

姜媱赶紧道：“那可不行。”

宜臼道：“为什么呢？”

姜媱正色道：“因为你是太子啊。除非同你父王一道，否则你是不能离开镐京的。”

宜臼撅了小嘴，道：“如果我不做太子了，可以随姨母去申国吗？”

姜媱赶紧拉他入怀，道：“不可乱说！”不知为何，姜媱心头掠过一抹阴郁。

姜妍倒是觉得姐姐过于介意了，依然笑道：“宜臼从生下来就是太子，哪能不做呢？不过，以后小姨经常来王宫陪宜臼玩好不好？”

宜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看到，就在宜臼说那句话的同时，刚刚他指过的那颗星星的光芒颤了一颤。

门外，费敖在等着姜妍。参加大祭典的诸侯们已经各自回府，各路人马都已散去。宫门外，只剩下费敖和二十名申国侍卫。

他已经等了一整天，他愿意继续再等下去，哪怕再等一整天。

今天上午巳时整，他听到了大祭典的钟声，心中浮起一种已经遥远的熟悉感。他想，如果这次他还能参加大祭典，他会再向天子举起愤怒的剑吗？肯定不会，因为他有了牵挂。

要诛杀暴君，就应该如当年的大勇士季勒一般，率愤怒之师，破城而入，涤荡王宫，永远不要做孤身的刺客——就当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