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将费敖眼中的一切都变得灵动起来,似再也不见那炎炎烈日与大队人马逼人的威势。他继续前行。
从那辆超大型豪华马车旁走过时,费敖本以为可以一睹申伯风采,却没想到那马车连帘子也没有动得一下。
费敖瞥了一眼那密不透风的布帘,心中忖道:“这天子的泰山老丈人莫非也如自己一般,有什么避暑驱热的不二法门?否则怎会在这酷暑天气里仍挂着如此厚重的棉帘?”好奇心动,竟暗运真气以炼铜测温之法向车内感应起来。真气甫动,不由大吃一惊,他竟感应到车内有一股冰寒之气,与车外的酷暑格格不入。
借助真气的流转散去热气倒也不是太难,但竟能生成一股冰寒之气,就实在匪夷所思了。单以内息修为论,这车内申伯,只怕已属“高深莫测”的级数了。他确有摆谱耀威的本钱!
费敖心中大懔,立即收敛真气,匆匆朝队首走去。
穿过那百名步卒,费敖方才发现,举起那杆“申”字大旗的已经不是原先的赤膊大汉,而是一个下了马的骑兵。走近看时,他才发现那赤膊汉子竟已倒在一旁的地上,眼睑与嘴唇发紫,应是中暑晕厥了。有几个步卒正在他身上各处揉掐,又从附近打了凉水来,却已经灌不进嘴里去了。
在青铜坊,入夏之后便常有铜奴中暑。看这情状,费敖心知,这大汉已经无救,心中痛惜。不过看在其他几人正在紧张施救,大队仪仗人马也为此停顿,对申国倒多了一份好感。
正在举旗的骑兵将旗杆向费敖递来,道:“可能举起?”
费敖这才明白,刚才选中自己,是为了替换这倒地的大汉,看中的正是他粗壮的双臂。以他现时的身份,完全可以拒绝,但方才那声叹息,却激起了他对某种际遇的强烈向往。他接过了那杆大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大风遽起,那面大旗在两丈高处猎猎飘扬。
四方云动,似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也许是暴风雨将临的缘故,申伯仪仗兵马明显加快了行进速度。费敖举稳大旗,随队往东门推进。
前行约里许,队首忽然一滞,随即传来口令:“停步!”
费敖望向队首,却见前方约百步处,一面大旗迎风高展,赫然是一“齐”字。大旗之下也是一辆豪华车舆,原来是齐侯仪仗。
齐、申两国,都属姜姓诸侯。昔日太公望姜尚辅佐文、武二王,灭殷商,镇诸侯,功高盖世,受封于齐。其同族大将姜羙亦因战功彪炳,受封于申。若纯以祖荫论,齐国当为异姓诸侯之首。从爵位论,齐国袭侯爵,申国袭伯爵,齐侯地位应在申伯之上。但因大周王后出于申国,申伯姜诚又辅佐宣王中兴有功,早使申国地位超然于其他诸侯国之上。
依周典,诸侯进京,在朝见天子前是不准会见朝中大臣或他国诸侯的,故而即便是大街偶遇,也不宜见面。现今两国车驾相悖,该如何趋处,全取决于两方执事将领的态度。
申国众骑兵勒马傲立,虎视对方人马,毫无礼让之意。车内申伯姜诚也不言一字,似是对车外情况毫无所知,显是默许了己方兵将的倨傲态度。
片刻停顿之后,齐国人马开始一阵骚动,队首骑兵首先控马让道,继而是步卒和齐侯车舆,那面“齐”字大旗也撤往一边。
待大道已经完全让出,申国车马步卒方才缓缓启动,从领兵之将到马车御者,人人脸露得意之色,大有将齐国踩在脚下的快感。
走过齐侯车舆的瞬间,费敖清楚地听到车内人一声冷哼,继而便瞥见车帘后闪过一双阴鸷的眼睛。
看来这位姜太公的嫡系后人也非礼让三先的谦谦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