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裂

伴随着临近郢都的车轮，楚悼王明确告诉我，他要任命我当楚国的令尹。

我是个有抱负、有作为却又有大争议的人，来宛城又闹出这么多事，得罪了封君，屡屡被举报、招人嫉恨，楚悼王甘冒天下的诟病，这么果决地要用我，这让我深深感动，也对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有一丝丝诧异。

那是很久以后了，王宫卫队长姬宫正偷偷跟我讲，“你在宛城办的件件桩桩的事，这城里宫里都一清二楚。有人说你是瞎胡闹，有人说是形势好。朝堂上经常争得面红耳赤，有一次还动了拳头。楚王为了到底怎么用你天天睡不着觉，专门让巫祝来占卜。”

楚人大事小事都喜欢求签问卦，选令尹事关国运，楚悼王要让巫祝来询问上帝，并不奇怪，但也说明他内心踌躇，想让祖宗和神明指条明路。

“什么结果？”我问。

姬宫正诡秘一笑，“我听说，巫祝敬天帝之后，天帝发话：你就是乱世鹍鹏，扰天动地。在楚，楚国之门神；离楚，楚国之亡星。只留宛城，早晚走人。快快出手，以免失机。巫祝的法事一结束，我就跟大王来宛城了。”

我问：“你们来这转悠了多久？”

姬宫正笑了，“楚悼王在宛城悄悄巡视了三天，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如果改革没有顶层设计、不从国家发动，吴起在宛城搞不下去。就让吴起回郢都当变法的工匠吧’”。

我想，也许正是巫祝的话撩动了楚悼王的心弦，在宛城所见的现实促使他下了决心。

我感激楚悼王，他敢把一个出身卑微、充满争议的我，扶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位，说明了什么？我敢说，楚悼王绝对是一位波澜壮阔的宇宙中的恒星，他的肉身可化，但他的名字必然万古流传。正是一个政治家宽广的视野，超远的洞见、博大的心胸、果决的性格，成就了我吴起。

我用什么报答他？我只有用我的智慧、我的命、我的鲜血！

我跟着楚悼王回到郢都不会逃过这些重臣和贵族的法眼。而楚悼王要任我当令尹的消息也让郢都的夜晚乱成一锅粥，把重臣、封君本已不平静的心灵划得稀烂。郢城的街道上，铿锵的车轮下，都是这些大臣们、封君们穿梭密谋的车辙。吴起当家之日，就是贵族灭亡之时的谣言在郢都传得沸沸扬扬。

我睡得不踏实，醒得很早。索性起床走到门外。

繁星依然满天，争相闪耀。凤凰山黑压压如张开獠牙的伏虎。刺客般的流星突然划过长空，落向西山之下。

该上朝了。我上了车，向王宫进发。不时有高车响着铃声超过我，赶往王宫。今天来候朝的人特别多。当我下车时，风突然鼓满了我的双袖。

我仰面看着天上的银河，突然觉得它会崩开，无边无际的汹涌的河水向我冲压而来。

今天的早朝也许就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洪图？

偏殿早已挤满了人，我想进去，没人给我让道，横扫过来的都是仇恨、嫉妒的目光。鲁阳文君更是对我瞪着充满火焰的目光，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我想，如果我进去，他们如果哪根神经错乱，他们会一拥而上，把我掐死。

我双目低垂，挺直了胸，一声不吭，任凭怨毒的目光、讥讽的暗语迎面而来，在我周身盘旋肆虐。

“上朝啦！”有人在呼唤。黑压压的人群涌入大殿。

看到吴尚已经在宫门前肃立，我知道，两千荆锐军也已经跟随集结到楚悼王指定的地方。但是，这些封君大臣们个个有卫队，他们也可能隐藏在哪个地方，对着王宫虎视眈眈。

当楚悼王宣布任命我为令尹时，整个朝堂一片寂静。

重臣、大姓们都没说话，谁还敢说呢。

“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是不赞同寡人的决定吗？”

“臣有话说！”就见阳城君上前一步跪下，平时持重的他，今天脸色已经变得分外紫红，满眼中涌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光芒。

看样子，他是被众封君们推出来的代表。

“臣想斗胆请大王收回成命。吴起虽有雄才大略，但大王绝不可用，否则让天下耻笑。”

“你说什么？！”楚悼王犀利的目光向他直射而来，“一年前你还主动向寡人提议吴起当令尹。此议言犹在耳，为何今天又带头反对？!”楚悼王提高了调门。

阳城君呯呯叩头，“一年前臣确实提议吴起为令尹。那是因为臣并不了解吴起，只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辞。这一年多来，吴起的为人臣已经了解了不少。臣作人是以仁为本，以和为先，本不愿揭他的老底，想与他同朝为臣，共佐王业。臣未料到他在宛城竞胆大包天、胡作非为。就这样，臣也不想指责他，怕伤了我王用人兴国的良苦用心。但是，让他当楚国的令尹，臣就不能不说了。令尹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大家都十分清楚，令尹是佐国重臣、百官楷模、人民的样样。德才不能兼备，绝不可当一国之令尹。而吴起，就是一个卑鄙无耻、道德败坏的小人，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