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仪惊愕地看着他,看着水滴一点点地顺着承景渊的头发、前额流下,滴在手上。冰凉的感觉让心底那一刹那的空洞瞬时扩大。
“还不够吗?”承景渊低声询问,转手又要拿起另一只水瓶。
徽仪迅速按住他的手,默然道:“够了。”她仰头看着承景渊,眼中雾气氤氲,她极力忍住泪水,静静道,“我难过的是小缕离开我,是你們一起让我陷进圈套。”
她紧紧盯着承景渊:“当初是你們要让我进宫的对不对?也是你們蓄意接近我的对不对?”她眼中怒意升起,“难道我是你們手中的玩偶吗?我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吗?”
承景渊眸中呈现出深深的歉意:“抱歉,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朕就不会这么做。更何况,当初朕也不知道二弟和三弟会选择你。”
徽仪定定看着他半湿的脸,忽然就有泪水慢慢流了下来,她低声道:“我最恨的是,就是你們还要时时帮着我,让我连恨都不能恨得彻底!”她不记得这几天自己哭了多少次,甚至怀疑自己几乎要将泪水流尽。
承景渊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轻轻地道:“你的脸上水太多了,我帮你擦了。”他放弃九五至尊的称呼,却仅以“我”来面对她。
徽仪的眼泪越流越多,犹如压抑多时的感情终于爆发,她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小缕都要走呢?就算我离开,我还是想他想得要疯了!可是你們,难道就为了所谓的国家大计,就把我們沈氏一门全部灭绝吗?当初是,现在也是,难道我們的命都这么轻贱吗?”
她用力抓着承景渊的袖子,哭喊道:“我不管你是谁,皇帝也好,王爷也好,把弟弟还给我,不要让我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有,你明不明白失去一切的感觉,那是从心里剜去一块血肉啊!你們怎么忍心,怎么能这么做!”
承景渊蓦然将她抱进怀中,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搂着。
徽仪仰着头,闭目而泣:“你不知道想念一个人的感受,我就这样想着我的父母,想着我的哥哥,我想了十年啊!我也恨了十年!可是现在呢?我又要想多少个十年?这些十年谁来陪我,我不要一个人啊。我不是神,不是没有感情的神啊。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才华纵横的美人,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单单是我呢!”
她不甘心,她恨,却连恨谁都不知道。恨命运?恨纾宣抚,还是恨承光延?她不知道,只能这样盲目地发泄着自己的感情。
她把头枕在承景渊的肩膀上,泪水缓缓渗进他的衣襟,落在颈间,冰凉的触感让人倏然一震。
“徽儿,不要怪我。”承景渊低声喃喃道,“我不想你怪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你来。”徽仪失神地說着,声音越来越茫远,“为什么不是你来呢?其实我是想听听你的解释的,为什么不是你呢?……”
承景渊猛然一震,双手僵硬地抱着徽仪。他知道她在对谁說话,可惜那人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而如今却只是他在她的身边,细语安慰。承景渊渐渐松开了手,他缓缓低下头,抵着徽仪的额头,两人近得几乎能听到呼吸声。
“徽儿,那么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承景渊声音温柔得生怕惊到了她,“我說过,如果有这样一天,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悲伤。我們就让一切,再度回到原来的轨迹。”
徽仪忧伤而寂寞地看着他相距甚近的眼睛,慢慢移开目光,一寸寸地转头,一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流了下来,睫毛微颤。
心起心死,都不过只是短短数月的光阴。相隔如此多的时间,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吗?徽仪含泪微笑,她清冷的眼中只有无尽的伤痛和动容,太迟了,是不是这句话也說得太迟了?在错误的时间里,遇到了错误的人。如果当初她先遇到的承景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如果她爱上的是眼前这个温柔悲悯的帝王,也许悲剧就不会再是悲剧,也许,她能再幸福一点。
可是如今呢?秋心刹那拆两半。
承景渊重新把她的脸转过来,清俊的脸上亦有深深的伤怀:“徽仪,这是我第二次问你了,请你回答我。”
徽仪默默凝视着他,良久才合目道:“让我想想。”她语气疲惫,似是不堪重负。
承景渊缓缓抱紧她,埋首在她发间:“不管你的回答怎么样,就让我体会一刻的温暖,就今天就好。”他蓦然住口,唇角勾起无奈的微笑。
徽仪慢慢地抬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环到他的腰间。眼神淡漠,花容寂寂,隐隐透出一种绝世的孤单。
这一刻,两个同样孤单的灵魂相互依偎,只为取得一点温暖。
清晨的阳光还未透出云层,只有若有若无的光亮照射下来,宛如铜镜上折射的七彩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