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了,无际的浓黑吞噬着大地。
沈徽仪推开破旧的房门,疲惫不堪地走进房间,完全没有方才与宰相夫人争辩的优雅和从容。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轻轻抒了一口气,小缕还在看书,那样清瘦的身影令她生出了些许的愧疚。
如果,大哥在的话,是不是会不同?十年了,永远得不到解答的疑问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耀宁帝四十六年四月初七,她才只有6岁,沈徽缕也不过4岁。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鲜血,几乎把眼前的一切都染红,她牵着弟弟的手躲在卧室的门后瑟瑟发抖。沈氏灭门!曾经身为帝师的父亲沈祈权倾一时,却在一晚之间遭到了如此惨烈的绞杀。
8岁以下的孩子降为贱民,其余,择日处死。
可是,沈徽寥才9岁!在听到消息后,他推开了沈徽仪和沈徽缕,不顾两人的哀悯的眼神,从容冷静地走出房门,不再回头。然而,抛下幼小的弟妹,他纤长的手指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沈徽缕在身边轻轻抽泣。只有她,怔怔地伸出手,那样绝望而悲恸地喃喃:“哥哥,不要我了么?你不要徽仪了么?”
那种沉重的悲哀她绝不会忘记。
哥哥寂灭的眼神,弟弟恐惧的面容,父母流血满地的身躯在她面前不断交织重叠。
在父母行刑的那一天,一向温婉的她一反常态,死死地盯住那个高傲的尚书,对着沈徽缕一字一句地說:“小缕,要记得,总有一天,我們的痛苦,他們要加倍偿还。”
是的,总有一天,她要还给那些人,把所有的痛苦都还给他們。无论是谁,都不可饶恕,小小的她,那个时候竟有了那么深沉的恨意。
6岁的她没有能力守护她想要的东西,如今,16岁的她却依然无助和茫然,她的生命,注定要在如此的碌碌无为中消磨么?
不会的,上天不会待她这么残忍!
她站在院中,仿佛与人世隔离,静静地凝视着远处,眸子中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试图焚尽一切。
“姐,回来了么?”沈徽缕已从房中走了出来,轻轻为徽仪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外衣。
他的姐姐从来都是坚强温和的女子,却也是最脆弱最寂寞的人,她可以温柔,可以冷静,可以果断,也可以软弱,却无法学会照顾自己。
徽仪回过头来,温和地說道:“小缕也学会体贴人了么?”
沈徽缕笑說:“早会了。姐姐是个聪明人,可就是小事糊涂。”
“哦?”徽仪斜睨着沈徽缕问道,语气中已有了些须释然。
沈徽缕清了清嗓子,继续笑着說道:“比如說,洗衣打翻木桶,或者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全身都给弄湿了。这样频繁发生的事也只有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姐姐才做得出来。”
虽然脸上在微笑,他的心中却是酸涩的。姐姐,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沈徽缕心中默默叹息,是那个怯生生立在街边的身影?还是从容不迫、言辞犀利的女子?甚至是面前温柔体贴的姊姊?自从十年前那件血案之后,姐姐一如既往地微笑,却常常在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无法言语的哀伤和无奈。
徽仪“扑哧”一笑,清澈的双眸温柔地凝视着沈徽缕,半晌才說:“小缕,谢谢。”
她知道,若不是为了让她一展笑颜,小缕不会这么說的。沈徽仪心中一阵温暖,仿佛在一瞬间心头有暖流涌动。
她甚至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连小缕都离她而去,那么她活着会有什么意义?
徽仪轻轻抚了抚小缕的额头,温柔地說道:“小缕,回去看书吧,我去给你做饭。”
沈徽缕点了点头,回身向房里走去,徽仪含笑看着他。
然而就在临近房门时,沈徽缕却突然回头对着徽仪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又张了张口,无声地說道:“别烧糊了。”
徽仪不由笑了,笑得那样的开怀与畅心,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的面具。她心里开始感到了安定与淡然,有这样一个弟弟,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清晨的喜鹊总是爱叫嚷,徽仪微微欠身,正要坐起,却听地门外早已响起了敲门声。她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已经睡得这么晚了么?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衣衫,在确认了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徽仪立起身,缓缓走向门口。
果不出所料。在推开门后,展现在她面前的又是那一张神采飞扬的笑脸时,徽仪不由心中叹息,却只得礼貌地做了做揖,温和地道:“慕容公子,今日有事么?”眉间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来人正是昨天那位慕容夫人的独子慕容兆斐。自从得知徽仪是慕容家专雇的洗衣女工后,对这个温婉和善的女孩有很大的好感,常常同妹妹